劉寄奴一瘸一拐轉身走回樓內。記得那次滿身血跡的年輕藩王帶著二十幾騎吳家劍士返回虎頭城後,年輕人隨口問了個問題,問他劉寄奴是不是沒了北涼,中原就守不住了。劉寄奴告訴這個年輕人的答案是不會,短短二十年,中原大地血性猶在。真到了退無可退的那一天,很多人都會發現自己原來也能夠義無反顧,能夠坦然赴死。就像我們的北涼。最後劉寄奴笑著加了一句,只不過北涼以外的中原,可以不怕死是一回事,但想跟咱們北涼這樣殺他個幾十萬甚至一百萬蠻子,就別想了。當時,劉寄奴看到了那個年輕人想笑又忍著不笑的樣子。
劉寄奴突然轉身跑向樓外。一名身材高大卻心細如髮的校尉二話不說,一把抱住這個虎頭城守將,怒道:“將軍,咱們跟王爺下了軍令狀,虎頭城最少還要守住三個月!是最少!咋的,將軍你這就要撂挑子?!想死還不容易?別說像賀校尉這樣出城殺敵,將軍你只要隨便往城頭上一站,不用一個時辰,保管橫著回來!”
劉寄奴沒好氣道:“老子要睡覺去!”
高大校尉疑惑道:“真的?”
幾個顯然不放心劉寄奴的校尉異口同聲道:“我送將軍!”
劉寄奴想了想,掙脫開那高大校尉的雙手:“算了,睡意又沒了。來,咱們趕緊商量一下,怎麼把其他幾支出城騎軍接回來。看城外動靜,北莽騎軍開始試圖起網了,比我們預先想象的速度要快,咱們必須在一刻鐘內想出個辦法。實在不行,應該讓他們馬上回城,不能等到最先定下的半個時辰……”
那名高大校尉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他孃的”。
劉寄奴轉頭,卻沒有停下腳步:“再說一遍?!”
高大校尉馬上閉嘴。
劉寄奴瞪眼道:“熊樣!”
高大校尉轉頭撇嘴道:“是不是將熊熊一窩不管,反正我是將軍你帶出來的,熊不熊……”
劉寄奴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不對!把整個涼莽邊境圖拿過來!”
當地圖攤開在桌上後,劉寄奴陷入沉思,樓內旁人大氣都不敢喘。
劉寄奴的視線在三州邊境快速遊走,最終眯眼重新盯著自己所在的虎頭城,緩緩道:“如今北莽真正的目標,不是在流州吃掉龍象軍,不是在幽州攻破霞光城,也不是我們的虎頭城。”
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難不成是陵州?可這也太荒唐了吧。
劉寄奴伸出手指抵在一座軍鎮:“是虎頭城之後的懷陽關!準確說來,是都護褚祿山身後的整個涼州!”
有人問道:“可是隻要虎頭城還在,懷陽關原本就是可攻可守的險隘,明面上又有那幾支我北涼最精銳的騎軍隨時可以支援。雖說我們剛剛得到密報,這些騎軍如今都已經……但是北莽蠻子肯定還不清楚兩萬人的去向,在這種前提下,北莽拿什麼打懷陽關?”
有人說道:“流州丟不丟都無所謂,只要龍象軍能夠儲存半數實力,加上幽州葫蘆口必定可以形成的包圍,然後咱們虎頭城能夠守住三個月,我們北涼就算是反攻北莽姑塞、龍腰兩州,都有可能。”
劉寄奴默不作聲。
當那一劍從萬里之外掠向逃暑鎮之時,當白蓮先生還不曾道破天機之前,流州就已是大戰一觸即發。
兩文一武三名流州官員走在城頭上,位置靠近相比外牆稍矮的女兒牆一側,因為城外不斷有北莽小股遊騎呼嘯而過,少則三十,多則兩百,時不時騎射一撥,也不至於對守城士卒造成殺傷,其實就跟來這座城下觀光賞景差不多,充滿了濃重的挑釁意味。
三人中唯一的老者,身穿正三品紫袍文官公服,繡孔雀官補子。剛才就有幾根凌厲箭矢從老人頭頂掠過,老人笑道:“惡客臨門啊,這麼喜歡在別人家門口往裡丟鞋子,回頭要是逮著機會……”
說到這裡,老人停頓了一下,轉頭笑眯眯望向那個在武官袍子外披掛甲冑的年輕人:“寇將軍,本官能有這麼個機會嗎?”
自封“西域龍王”的蔡浚臣被北涼王丟到陵州黃楠郡擔任郡守,跟媳婦虞柔柔過上了神仙眷侶的日子,青蒼城龍王府就順勢改為了流州刺史府邸。
這個老人便是流州官階最高的文官——刺史楊光鬥,而老人身邊的文衫幕僚就是在流州紮根不願離開的江南道寒士陳亮錫。
當青蒼城察覺到柳珪大軍的攻城意圖後,刺史府邸有過一場通宵達旦的激烈爭執,對於是守是撤,演變出兩個尖銳對立的陣營。年紀大一些的流州官員,都主張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妨直接放棄青蒼城,在龍象軍的護送下前往臨謠軍鎮,只要人還活著,流州軍政運轉就不會出問題。而年輕一輩的官員,無論是將種門庭出身,還是外地赴涼的中原士子,都強烈要求死守青蒼城,為龍象軍爭取一戰定流州的絕好戰機。原本這場吵架只要兩個人達成一致,也就不至於愈演愈烈,但問題就在於老成持重的刺史楊光鬥,竟然出人意料支援守城到底,而在流州流民中威望幾乎比年輕藩王還要高出一大截的陳亮錫,則截然相反,建議把刺史府邸轉移到臨謠。如此一來,雙方僵持不下。
然後新任流州將軍就在這種時刻進入了青蒼城。
寇江淮伸手輕輕按在粗糲的女兒牆上,沒有大放闕詞,更沒有拍胸脯跟老刺史保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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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