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斧笑著,沒有半點心目中那個小師叔高大形象轟然倒塌的念頭。
這樣的小師叔,恰恰才是他的小師叔。
李玉斧將身後所背的桃木劍摘下,交給了小師叔。
洪洗象接過桃木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道童,突然對李玉斧說道:“玉斧,修道不要為‘長生’兩字誤,修行不能一心做仙枉做人,這個道理,幫我告訴我自己。”
李玉斧回答道:“會的!”
洪洗象輕輕一拋,將那柄再尋常不過的武當桃木劍拋向廣陵江中,輕輕笑道:“修道年來五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走!”
當洪洗象丟擲桃木劍的那一刻,天雷滾滾,聲勢頓時壓過了江濤。
似有天人高坐雲端,向人間大聲怒喝道:“呂洞玄,你大膽!”
洪洗象仰頭大笑道:“貧道膽大包天已有五百年了!”
依然在鞘的桃木劍先是在江面懸停片刻,然後一閃而逝。
天上天人頓時噤聲!
李玉斧望著江面,沒有轉頭。
小師叔走了。
三尺氣概。
千古風流。
先前數百騎金甲騎士衝鋒,氣勢皇皇,如那旭日東昇於太安城。
後有龍虎山初代祖師在鬱壘古劍上仙人畫符,又如玉盤初升。
那些有幸靠近欽天監的江湖高手,皆是歎為觀止。只不過大多數潛龍在淵的離陽武道宗師,對於這場莫名其妙的變故,大多秉持著見好就收的謹慎態度,不敢太過靠近欽天監,一些個感知到危機的宗師更是開始主動撤退,唯恐被殃及池魚,要知道大概甲子前在龍虎山,數千人觀摩大真人齊玄幀白日飛昇的那場飛來橫禍,老一輩江湖名宿依舊曆歷在目,不知多少高手在齊神仙兵解之時被重創氣機,壞了心境,在武道修行上一輩子咫尺不得跨步。
不過相比天師府斬魔臺,國子監終究是一等一的京城重地,絕大多數武林中人都被戒備森嚴的內城禁軍給擋在外頭,這些離陽精銳甚至在兵部緊急授意下,得以在皇城內城之間的地帶策馬馳騁,以防太多外人靠近欽天監,而且所剩不多的刑部銅魚袋高手更是傾巢出動,對有頭有臉的江湖大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實在不行就顧不得多年積累的香火情了,乾脆撕破臉皮,扣下一頂恃武亂禁的大帽子,若是再不退出此地,那就只好刑部大牢走一遭!即便如此,仍是有二三十條小宗師境界左右的漏網之魚,成功摸近了欽天監,他們甚至都能清晰望見不遠處高牆上鄧太阿、曹長卿和洛陽那幾位傳奇人物的身影。到了這個地段,披甲佩刀的禁軍和掛檔刑部腰懸銅魚袋的高手就撒手不管了,上頭有令,對於這撥不按規矩行事的江湖草莽,只需記下姓名宗門,不用與之衝突,事後兵部、刑部自然會動用兵力將其驅逐出城,十年內都甭想進入太安城了。不花錢就能看熱鬧,誰都喜歡,但不是誰都有底氣在天子腳下、龍椅旁邊湊熱鬧的。
這小三十號各方江湖大佬魁首,除去主動離去的十來人,被欽天監驚人氣機牽動氣機而暈厥昏死的八九隻可憐蟲,還有十來人苦苦堅持,都站在屋脊翹簷或是牆頭之上,相隔不遠,大多體內氣機奔騰如江水,臉色並不好看,至於說那些拍手叫好大聲喝彩的無聊行徑,更是不可能出現在此時此地,一來他們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一驚一乍不像話,二來欽天監的氣勢太過凌厲,能夠站穩腳跟就屬不易,如何做指點江山狀?
東越劍池柴青山帶著兩個徒弟在把那八九個倒黴蛋扔到遠處後,來到一處酒樓的屋頂。負劍之多如同賣劍人的白衣少女站在師父身邊,這位師出名門的小美人坯子,白衣飄飄,已經有了幾分仙子風采。
僅有一柄長劍的少年宋庭鷺,在黑著臉把一個暈死過去的魁梧漢子丟給一隊禁軍騎卒後,氣喘吁吁回到師父師妹身邊,抱怨道:“有幾斤氣力就打幾斤鐵嘛,真不知道這些傢伙是怎麼想的,如果不是咱們收拾殘局,他們可就真死在這裡了。幾十年辛苦修為,就這麼不明不白丟了命,值得嗎?”
柴青山沒有驅逐那些在離陽江湖上都算有頭有臉的幫主、宗主或是散仙,輕聲笑道:“這種冒險舉動看似荒誕可笑,其實是符合江湖規矩的。出了太安城到了州郡,與人說起這場曠世之戰,說一句自己當時離那北涼王不過咫尺之遙,試想會為他們帶來多大的榮光?混江湖,尤其是到了一個高度後,虛頭巴腦的東西,有些時候比你拳頭硬生生打出來的名聲還要管用。比如前天跟擔任兵部尚書的棠溪劍仙盧白頡,在一張酒桌上聊過天,昨天和大先生祁嘉節一起論過劍,今天親眼見過了北涼王的大打出手,有哪幾招當真玄妙,又有哪幾招與自家看門本事其實有些神似……這些啊,可都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讓聽者心神搖曳的莫大談資。”
少年伸手指了指距離尚遠的欽天監,白眼道:“這還咫尺之遙?隔著差不多小兩里路呢!曹大官子、桃花劍神和白衣魔頭他們三位大宗師,都不敢說自己跟欽天監只是咫尺之遙好吧?這些人要點臉行不行?!”
宋庭鷺的嗓音不小,不遠處那些年紀最輕也到了不惑之年的江湖前輩,肯定清晰入耳,但是沒有誰老臉一紅,一位位或雙手抱胸或雙手負後站在高處,淵渟嶽峙的宗師風範,依舊很足。
柴青山伸出手掌按在少年的腦袋上,苦笑道:“你啊,不當家不知油鹽貴。等將來師父不在了,你來當東越劍池的家,就曉得今天這幾句無心之言,以後你可能花幾十萬兩銀子都買不回來人情。”
宋庭鷺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師妹。後者做了個鬼臉,大大咧咧道:“我才不樂意當宗主,你當你當,我要行俠仗義走江湖,學那徐鳳年,只要是他走過的州郡、登過的名山、進過的茶樓酒肆,我都要走一遍!”
宋庭鷺嘴唇微動,最終還是撂不下一個字的狠話。是不是每個春心萌動、義無反顧的師妹背後,都站著一個青梅竹馬且暗自神傷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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