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馬氏漲紅著臉,低下頭去。她何嘗不是從小受到精心教養的大家閨秀?可母親死得早,繼母又不討她喜歡,她確實不曾認真讀過幾年書,比不得繼婆婆,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什麼都懂……
馬氏卻不象周馬氏這麼敏感在意。海家也好,周家也罷,根本不需要嫁進來的媳婦多麼有才華。她們能認清自己的立場,不做違背西北軍民利益的事、不拖家中男人的後腿更重要。若是個不知輕重、不顧大局的性子,便是讀再多的書,也叫人尊重不起來。
她把寫好的手書拍到桌面上,抓著信,便拉著周馬氏走人,順便再招呼海棠與周怡君兩個小輩一塊兒離開。
馬老夫人在她們背後罵“無禮”、“晦氣”,又命粗使丫頭們趕緊打了水來清掃地面,過後隨手將那張手書給收起來了,面色卻陰沉沉地,半點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
雖然繼兒媳帶來的人最終並沒有真的將她從馬家帶來的陪嫁搶走,可塗榮那邊的動作,還是給她帶來了不詳的預感。她如今身邊一個心腹都不剩,外援也幾乎消失殆盡,便是有萬般算計,也無從著手。難不成真要留在周家三房等死麼?這叫她如何甘心?!
周馬氏與馬氏姐妹一行人回來到正院。用賞錢打發掉僕婦們之後,周馬氏看著那封舊信,猶豫不決:“玉梅啊,這信……額們是不是該直接交到塗同知那兒?要不要跟老爺說一聲?”
“跟姐夫說一聲也好,但就算他說別交出去,大姐也別理會,該交就交。”馬氏頓了頓,“就是這封信,也不知是真是假。萬一是那老婆子偽造的,回頭塗同知興許還會誤會是額們故意做手腳,企圖幫你們家脫罪咧!”
“不會吧……”周馬氏看著信,“這瞧著不象是假的……十幾年前王夫人還在的時候,確實人面極廣,跟許多官眷都熟悉,逢年過節也會打發人到額們家來送禮……”當時馬老夫人還是三房主母,王夫人寫信託她辦事,再尋常不過了。
周怡君忙問:“祖母,這個王夫人是誰呀?”海棠也在旁露出好奇之色。
周馬氏便給兩個小輩簡單做了個介紹。
這個王夫人是涼州那邊一個豪商家的當家夫人,孃家是蜀中的產糧大戶,夫家擁有當年西北最大的糧行。西北邊軍被朝廷剋扣錢糧那些年,一直都是想盡辦法擠出銀子來,找王家糧行買糧食的。他家糧行存貨極多,能滿足邊軍六成的需求,價格也不算貴,是個相當穩定的供糧戶。他家一個女兒還嫁到了周家來,不過不曾留下兒女便去世了。從周家三房分家出去的隔壁十四房,長媳便是王家的外孫女。七房已逝的女兒——就是嫁給了杜伯欽的那位,早年曾與王家次子議過親。可見當時周家與王家的關係還是挺好的。
只不過,王家當家去世後,長子柔弱不能主事,次子不通庶務,便由寡母王夫人代掌糧行事務。從那以後,王家的行事作風就有了些不大好的變化。
王夫人掌管下的糧行,不止一次鬧出過以次充好的醜聞,還時不時抬高糧價,叫邊軍後勤上的官員為難。但邊軍還沒辦法跟她翻臉,因為西北地界上,能在短時間內提供大量糧食的商家,就只有王氏一家了。而且王家還在王夫人的引領下,與朝中權貴搭上了關係,有傳言說,連宮中的娘娘,他們都攀上了……
周家當時一直懷疑王家攀上的是孫家,因此才會在軍糧上頭做那麼多手腳,是故意給周家添亂。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查出證據,王家就出事了。糧行起了大火,王夫人和兩個兒子連同心腹掌櫃夥計們都葬身火海,一應賬簿文書全都不剩,最後旁支族人來處理後事時,偌大的家業就只剩下三瓜兩棗。雖說如今涼州王氏商行還在開門做買賣,但跟當年風光鼎盛時的規模,已不可同日而語。
周馬氏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當年王夫人跟京裡孫家的關係,有些不明不白的傳聞。如今阿家拿這封語焉不詳的信出來,就怕塗同知不信,反以為額們是要反咬孫家一口……”
“這事兒可未必。”海棠眨了眨眼,開口道,“不是說,杜伯欽知道馬老夫人與胡人奸細有勾結,就是孫家告訴他的嗎?而孫家會知道這事兒,又是胡人奸細跟他們說的。誰知道孫家跟那些胡人奸細到底是什麼關係?說不定是早早設下了圈套,就等著陷害周家一把呢!不然孫家抓到了胡人奸細,為何沒第一時間送去官府的,反倒把人扣下,先審問一通,再交出去呢?”
事情這樣也能圓上嗎?
周馬氏與馬氏面面相覷。
周怡君合掌道:“不管真相如何,先把這信送出去再說。這信看起來有年頭了。塗大人先前來搜西院,都沒發現它,估計原先是收在箱子裡,剛剛才讓老夫人翻出來的。就讓塗大人去查這封信,不管查出什麼來,我們家也能多爭取點時間,好找長房商議一番,興許能找到破局之法呢?”
第412章 印記
周馬氏被孫女說動,立刻就打發彩絹去書房請周世功過來。
周世功是帶著海礁一塊兒過來的。看到妻子手中那封舊信,聽了小姨子和孫女的說明,他不由感到一陣恍惚:“這……這意思是……繼母不是故意通敵,只是受他人所託,才給那幾個奸細行了方便?那與胡人奸細有勾結的,就是涼州的王夫人了?!”
周馬氏吞吞吐吐地說:“聽阿家的口氣,大約是這個意思。只是這信……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未必真是阿家說的那樣……信上沒有人名,落款時間又叫蟲蛀了,若拿這信當作證明阿家清白的證據,就怕不能取信於人……”
周世功皺皺眉,又問:“那就讓塗同知去抓了這個王夫人,審問個清楚便是。”
周馬氏苦笑:“可涼州王家糧行十幾年前大火,王夫人和她的兒子心腹全都死在大火裡了……”
周世功不由得一驚:“此事當真?我怎麼沒聽說過?!”
周馬氏還記得當年訊息傳過來時,長安將門女眷圈子有多麼震驚。大家與王夫人都打過交道,每年收王家送來的禮,有些曾經隨夫長駐涼州的人,與她來往得更多更密切,忽然聽說她死了,還全家都死得那麼慘,誰不議論幾句呢?
周世功不瞭解,那是因為他一直專心讀書,並不關注外頭的事,王家大火時他又已經考中了進士,在外做官,卻做得不大順利,宦海沉浮幾年後,終究還是回到長安來,依靠家族在軍中謀了文官閒職。他人都不在長安,自然不會聽說涼州王家糧行大火的訊息。等他回到老家,那事兒早就過去兩年了,再也無人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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