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尚儀不是皇帝宮中的女官,而是周太后慈寧宮中的舊人,據說還是周太后從長安孃家帶進宮的陪嫁侍女。她肯定是忠於周太后,多於為皇帝盡忠的。而“姨母”許賢妃,又曾在太后宮中執役,想來與麻尚儀也相熟。“姨母”許賢妃能將長子的名諱告訴麻尚儀,兩人關係必定不錯。麻尚儀到長安來,哪怕身負皇命,也不會違背太后與許賢妃的意願吧?
金嘉樹心念電轉間,已經拿定了主意,面上半點異色不露,一臉乖巧地對麻尚儀道:“小子怎敢嫌棄嬤嬤呢?嬤嬤是太后娘娘身邊的老人了,能得您教導指點,是小子的福分才是。小子雖拜了一位謝先生為學業上的恩師,但在人情世故上,還有許多要學習的地方。嬤嬤若願意指點,小子日後便不用擔心會在人前露醜了!”
麻尚儀聽得微笑:“哥兒管老奴叫嬤嬤也成,聽著更親切,倒是不必再喚老奴尚儀了。老奴既已告老還鄉,自不會再以宮中舊職自稱,叫外人聽見了,也容易惹人側目。”
金嘉樹眨了眨眼:“嬤嬤是打算住在小子家中麼?只是此宅狹窄,怕是住不下太多人。況且嬤嬤與家人久別,如今好不容易能重聚,當真不打算歸家長居麼?或許您可以排個課表,等需要上課時,再到小子家中來……”
他話未說完,麻尚儀便擺了擺手:“老奴方才說過了,家裡已經沒有老奴的地兒啦!”
其實她若真打算搬回家中去,家裡再擠也會為她騰出一個院子來,子侄晚輩們對她也必定是恭敬有加的,可那又何必呢?
她自少女時隨主進宮,到得今日,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家中父母兄姐俱已去世,同輩中只剩一個幼弟還活著,卻是隨著外駐的兒子遷居洮州去了,此刻並不在長安城中。大侄兒年幼時曾與她相處過,但此時有妻有兒,早已不是當年天真的幼童,其他侄兒、侄女以至年紀更小的孫輩,她全都沒見過。就算他們對她客氣尊重有加,也是看在她服侍了太后幾十年的份上,看在鎮國公府的面上,對她根本沒什麼真正的情份可言。
那個家,早就不是她小時候的模樣了。兄長生前最風光時曾重修過老宅,父母舊居已面目全非,連她過去住過的屋子都已改建成了侄女的閨房。她留在那個家裡,就象是住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什麼意思呢?
倒是住進金家,陪著金嘉樹長大,將來再陪著他進京與許賢妃、八皇子團聚,她還能重新回到更加熟悉的京城,說不定還能再見到太后娘娘,還有那些共事了幾十年的老姐妹們呢。
在宮中時,她時時想念著要歸鄉。可等她真正回到了家鄉,她又覺得這裡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了。她一生無兒無女,如今歸鄉的夙願已經達成,對長安倒也沒什麼太深的眷戀,只想著在這裡生活幾年,便回京城去,跟那些熟悉的人生活在一起,那樣的日子豈不是更令人愉快?
這麼想著,麻尚儀抬頭看向金嘉樹,面露微笑:“老奴只帶了一個小丫頭,行李不多,有一間屋子容身即可。倘若屋子有明窗更好。除此以外,林三刀林侍衛會在完成皇上囑咐要辦的事情之後,與手下的軍士們分開,單獨搬進哥兒家中來,他也只需要一間屋即可。想來哥兒家中宅院雖不大,但兩間空屋總還是能騰出來的吧?”
金嘉樹嚥了咽口水:“林侍衛……也要搬進來麼?”他要奉皇上命令去辦什麼事?難不成是去滅二房的口?!
麻尚儀卻沒有正面回答:“皇上說,哥兒讀書要緊,但也不能光顧著讀書了,閒時也當練練騎射武藝,好長得壯實一些。況且外頭難保會有宵小之輩,哥兒獨身在外,身邊也要有可靠的長輩護持,方能以防萬一。林侍衛是武舉探花,身手高強,哥兒出門時記得帶上他,便是遇上險情,也能安然脫身。”
金嘉樹其實已經考慮過自己的人身安全問題,周小見、盧尕娃兩個少年人都擅長騎射,會拳腳功夫,而鎮國公府安排過來的周大昌更是精幹老兵。他平日很少出門,出門時有這幾個人陪伴,便已足夠了,實在用不著再找個御前侍衛來。武舉探花……給他一個鄉野出身的半大少年做護衛,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吧?
可他不能拒絕。這是皇帝的安排,興許也是對他的監視。
金嘉樹露出笑容,看起來一點都不勉強:“小子正想要學習騎射呢!平日得了閒,便向鄰居家的海二叔請教,已經練了一段時日的箭法了,只是射得不好。若能有一位老師日夜指點,那真是再好不過!”
麻尚儀聞言,面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些:“其實太后娘娘也是這個意思。哥兒雖然聰慧,又拜了好先生求學讀書,但畢竟被耽擱了好些年,學業不一定會順利。太后娘娘知道許娘娘心中牽掛親人,早就盼著哥兒入京了。可皇上曾有旨意,希望哥兒有了功名後,光明正大進京趕考。許娘娘不好違令,沒法提前接哥兒進京。太后娘娘便覺得,文舉武舉都是科舉。倘若哥兒文舉不順利,參加武舉也是一樣的。你在長安住著,得了此地民風薰陶,參加武舉,總要比別處的學子更順利才是。”
金嘉樹聽得目瞪口呆。
他真不是這個材料呀!
第494章 馬氏的事業心
在金嘉樹承受著麻尚儀所施加的重壓之時,隔壁的隔壁的海家人也在憂心忡忡地等待著海礁的訊息。
傍晚時分,海礁終於回到了家。
他告訴祖母馬氏與妹妹海棠:“姨奶奶已經打發人給姨祖父送了信,不過姨祖父沒告訴鎮國公,另尋了藉口,徑自回家去了,想來會攔下週晉浦的。”
馬氏頓時鬆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吐槽:“都啥時候了,姐夫還顧著自個兒的面子。早上那般大臉都丟光了,就算他跟國公爺實話實說,又能咋樣?!”
海礁苦笑道:“雖然馬老夫人犯下了大錯,可她畢竟是宗室女,是從外頭嫁進周家的女眷,又是姨祖父的繼母,還能撇清關係。而周晉浦卻是姨祖父的親兒,是要繼承三房家業的嫡長子。他若犯下大錯,份量跟馬老夫人不能比。姨祖父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鎮國公面前出醜。”
馬氏卻不大看好:“那孩子自小就被寵壞了,渾不象是周家子弟該有的模樣。三房若真交給他去繼承,定然要落敗,還不如讓晉林來呢!依額說,當年馬老夫人引著姐夫讀書科舉走文臣之道,是坑了三房,害得姐夫與周晉浦父子倆都與周家格格不入,反倒是周世成與晉林遵從他們家老太爺的安排,如其他周氏子弟一般習武從軍,路子走得更順遂些。只要有真本事,將來不愁沒官做。
“三房要是交給周晉浦,只會一條道走到黑,不用十年就要淪為尋常人家——周晉浦正經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勉強算是個士紳,他的兒子也未必能讀出個名堂來。而晉林好歹是有品級的武將,能撐得起門楣!眼下大姐姐夫還在,晉林還是三房的人。將來等到周晉浦成了新家主,晉林就要分家出去了,到時候三房還剩下啥?!”
馬氏打從心底裡替大姐發著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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