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馬路升本人,雖然覺得驛丞之位沒什麼上進空間,但京郊的驛丞和華山官道旁的驛丞,份量是不一樣的。這個驛站平日裡並不忙碌,但卻是京城通往先帝皇陵與兩處大軍營的必經之地。除去武官們往來歇腳,每年皇家與朝廷還會派大隊人馬前往皇陵祭奠,常有達官貴人、皇親國戚在驛站中住宿。只要侍候得好,賞錢絕對不少,運氣好的話,興許還能得到貴人青眼,從此平步青雲。
他們這個驛站,二十多年前曾經出過一個前輩驛丞,與如今的驛丞還是同族的堂親,在某位王爺前往皇陵祭拜先帝時得其賞識,被提拔到王府做侍衛去了。本來只是不入流的驛丞,卻一躍成為六品的百戶,簡直就是祖墳上冒青煙!
現任驛丞之所以多年來一直老老實實守在這個驛站中,還盼著孫子也能繼續守下去,就是指望著有朝一日,自家也能步那位堂親後塵,攀上高枝,實現階級跨越呢!
馬路升本來對驛卒的差使十分不以為然,認為自己既然聽從母親之命,放棄了先前那個驛丞之位,進京後就起碼要找個更好的差事,才不枉他這一番折騰。但若是他做了驛卒後,穩穩當當能升驛丞,期間還有望得到貴人青睞,升官發財,那自然比閒賦在家、坐吃山空強。就算真的攀不上高枝,起碼他任職這幾年裡,也能得到不少賞賜,把京城之行的花費給補回來,還能積攢些家業。就算過幾年他要回長安,見到父母兄嫂也不會太丟份了。
驛卒的活計他十分熟悉,也有信心做好。若換了是別的差使,他還沒這個底氣呢!
再者,他與周家三房是姻親,而周家嫡支鎮國公府的長孫女周文君,她的夫婿康文恕進京後被安排去了京城周邊的一處親軍衛所駐地,恰好就要路經那處驛站。夫妻倆路過的時候,正巧碰上馬路升帶著妻子去看情況,雙方還一塊兒吃了頓便飯,交談一番。馬路升覺得,有了這麼一個姻親家的小輩做靠山,他去了驛站,也不用愁將來的前程,更不怕會有人給他穿小鞋。
這麼想著,馬路升便愉快地上任去了,目前與驛站上下相處良好,連他妻子也跟過去,幫著做些燒水做飯、縫縫補補的活,遇上有武官帶著家眷在驛站中歇腳的,還能出面獻獻殷勤,謀些賞賜。到了休沐日,他們夫妻還能一塊兒到駐軍的地方探望周文君夫婦,聯絡一下感情。他們夫妻在家時習慣了討好長輩,覺得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再容易不過了。
海礁給馬路升介紹了這麼一份差使,替周馬氏省了功夫,連原本給孃家侄兒在京城租宅子的錢也能省下來了。周馬氏十分歡喜,還特地給了海礁不少好東西呢。
海礁對這些身外之物並不看重,不過,馬路升若想在京中安穩當幾年差,再找機會攀高枝,少不得要老實行事,別給鎮國公府與周家三房添堵。至於長安的馬舅老爺夫妻,若是不想小兒子青雲路斷,同樣要對海家和周家三房客客氣氣的,休想再來海家惹馬氏生氣了。
海棠看信看到這裡,也明白了海礁的用意。其實只要馬路升安分做事,她也無所謂他是在哪裡當差。馬家舅爺爺舅奶奶煩人,她也有法子打發人。她更高興自己知道了周文君的下落,原來他們夫妻已經平安到達京城,並且順利上任去了。距離先帝皇陵不遠的親軍衛所,不算是什麼特別好的去處,但勝在安穩。如今周家有那麼多人在京城,自會守望相助,互相扶持。周文君將來想必也會越過越好的。
海棠尋思著,等自己到了京城,再想辦法從姨奶奶周馬氏那兒打聽周文君的聯絡方氏吧。閨蜜倆同在一地,沒理由不重新聯絡上的。
海棠繼續往下看信,後頭海礁只簡單提了一句,方氏已經帶著女兒在京中安頓下來,還給祖母馬氏專程寫了一封信請安,接下來便是大段大段的密文,需要海棠自行翻譯了。
海棠忙將哥哥定下充作密碼本的書找了出來,取出紙筆,開始解碼。
海礁提到,自打幾個月前,金嘉樹在乾清宮御前與金梧對質,拆穿了金梧與孫家人的謊言,配合皇帝強行將許賢妃的身份掰成他生母金許氏的親妹妹,徹底解除了許賢妃的出身隱患之後,他一直沒忘記要把戲唱到底。
這幾個月裡,他一直追著孫家逼問自己“亡母”的下落,聲稱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當年的受害者們都被草草埋進了亂葬崗,他也要問清楚地方,把那些慘死之人的遺骨好生重新安葬了,讓“亡母”在天之靈能夠得到安息。
金嘉樹是出於孝道說這樣的話的,滿朝文武都沒理由說他不應該,皇帝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他去逼問孫家人。孫閣老可以稱病,避而不見,可孫永平若不甘心從此丟官,孫家人若還想四處串連,謀取東山再起的機會,就不可能不出門見人。孫家人無論是誰,出門都有可能遇上金嘉樹,或者是同情金嘉樹,願意替他說話的人。
哪怕是孫派黨羽,也覺得孫家無論如何應該給人家一個交代。那並不是真的吳家僕婦,而是許賢妃的親姐姐,被婆家人無辜坑了的,總不能死去多年都不能入土為安吧?從前沒有苦主出面,也就罷了,如今有了苦主,皇帝與許賢妃也要為苦主做主,孫家就該拿出點態度來。先前孫家先衝著許賢妃發難,如今計劃失敗,已把人得罪狠了,若能借著許賢妃親姐後事的機會,緩和雙方仇恨,又有什麼不好呢?遲遲不肯說出金許氏遺骨所在,任由死者親眷傷心,真要結下死仇不成?!
孫家如今是有苦難訴。他們哪裡知道金許氏的遺骨在哪兒?就算想交出來,他們也得要有才行哪!
第848章 風波
孫家其實並不承認自傢俬兵曾經捉拿殺害過吳家相關人士。
他們連坤寧宮大火與吳家大火的鍋都不肯承認。
可這些事不是他們不肯承認就行了的,全京城上下,甚至是全國上下,人人都對那兩場大火的罪魁禍首一清二楚。幾年前孫永柏入獄時,就曾經審問出他與這兩場大火有關的供詞,連引火用的火油來源都查清了,證據確鑿。只不過後來孫家派人探了監,孫永柏改口,皇帝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刑部與大理寺沒能審問下去,此事才不了了之罷了。然而,京中但凡是訊息靈通一些的人,基本都知道那兩場大火是誰燒起來的,事後以官兵的名義抓走了吳家依附者的又是誰。就連孫閣老的黨羽,都認為這件事孫家沒辦法洗白。如今孫家聲稱自家與此無關,金嘉樹的指控全無道理,有誰信呢?
既然沒人信,孫家如今遲遲無法說出金許氏的遺骨下落,便令人十分不滿了。
許賢妃作為皇帝寵妃,儲君生母,沒少被孫家陷害,差點兒連命都丟了,如今閉口不提報復的話,反而還多次在皇帝面前為張恭嬪、盧昭儀、孫美人與胡選侍說情,這般仁厚善良,她只是想要找回親姐姐的遺骨好生安葬罷了。孫家不肯認罪,也不能私下把遺骨歸還麼?!
吳門故生們固然會為那些被牽連喪命的無辜之人鳴不平,孫閣老曾經的黨羽死忠也覺得孫永平未免過於不懂事了。
有些罪名是不能認的,可若是孫家悄悄兒找到金嘉樹,把他生母的遺骨交還,哪怕只是告訴他一聲,他生母大概被葬在了什麼地方,人家也不會繼續糾纏不清。
這樁大仇許賢妃和金嘉樹可以記在金家二房金柳氏的頭上,而後者的兒子金梧也已經為此償命了,孫家把責任推給當時抓人的私兵,只推說一句御下不嚴,還是有可能把事情糊弄過去的。有傳聞說,當年搜尋吳家餘黨的私兵基本都死光了,死無對證,這事兒就更容易解釋了。再不濟,牢裡不是還有個現成的孫永柏能做替罪羊麼?何必非得跟皇帝與許賢妃頂著幹呢?
如今孫閣老已經榮休在家,皇帝沒有加罪的意思,許賢妃也不記恨,等把仇恨都抹平了,日後雙方還可以和睦相處的嘛。哪怕孫閣老父子日後再也無法起復,好歹孫派眾位官員們還有光明的未來呀!大家為孫閣老效力了這麼久,您老人家也該多為大局著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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