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珂連忙擺手:“怎麼會呢?我……”他很想說不介意海家人跟著沾光,但又覺得這麼說好像過於把自己當一回事了。其實他有什麼光可讓人沾的?他如今的身份說得好聽,既有爵位,又是皇親,可那都是花花架子罷了,表面看著風光,卻半點不頂用。他有爵位在身,頂著外戚的身份,不可能再走科舉仕途了,等成親之後,興許會被安排一個閒職吧。他在朝廷中說不上什麼話,手下也沒有人可用。雖然有許多祖父生前的門生故舊在關心著他,可他們是不會在政事上聽取他意見的,只會勸他好生過日子罷了。他還有一位嫡親的表弟,乃是當朝新君的親兄長,身份尊貴的宗室親王,可對方身體虛弱,從不過問外頭的事,更別說是幫他做什麼了。
他空有一個體面的身份,其實根本幫不上親友什麼忙,自己還要仰仗親友關照,連重建祖宅,都要指望承恩侯府與週四將軍一家援手。這樣無能的他,憑什麼讓同門師兄弟兼好友海礁沾光呢?
說著說著,吳珂的情緒便低落下去了。海礁卻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似的,依舊堅持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反正我說借這筆錢給你,能跟著沾光,我就是能沾光了。你別管我怎麼個沾法,反正把銀票收下便是。還有這個……”他將小妹海棠的那隻匣子塞了過去,“這是我小妹給你妹子的,裡頭有她的親筆信和三千兩銀票。這是她們姑娘家之間的交情,可輪不到你替你妹子拒絕。你若是不肯把東西轉交給你妹子,就是真真要跟我們生分了!”
吳珂頓時啞然,麻木地任由海礁把兩隻匣子塞到自己手中,幾回張口欲言,都沒說出話來。
海礁卻已經開始替他籌謀開了:“這眼看著就快到小年了。衙門裡封筆下衙,外頭的工匠什麼的,也不會再出來攬活。你家祖宅要翻修,也得是年後的事了。不過年關下必定有不少人想要再賺一筆快錢,好為過年做準備,你可以花點小錢僱人先把你家祖宅整理一遍,雜草碎石土塊什麼的都清理掉,也方便開春後工匠進場幹活。趁著過年,你還可以好好想想,要將宅子修成什麼模樣。關鍵是要快,也得要堅固,花園啥的先別管,趕緊將三進主宅給蓋起來,然後你就可以帶著妹子搬進去,娶妻,嫁妹,在自家地盤上幹什麼事都方便了。等到你家產業回到你手裡,你手頭寬裕起來了,再找人慢慢收拾主宅以外的地方,重整花園什麼的,只要離得遠,其實也不會吵著你自家過日子……”
海礁迅速替他列好了事務清單,也不需要吳珂照辦,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多少事要做而已。聽完海礁的話之後,吳珂心裡也清楚,自己真的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還得替堂妹吳瓊著想,也要顧及表弟康王的體面。況且周家庇護他兄妹多年,他也要為周家的名聲考慮,總不能讓外人說周家養大了吳家遺孤,卻把人養成了窮光蛋吧?
罷了。
雖然吳珂心裡還是很不好意思,卻也知道海家兄妹能借出這六千兩,確實幫上自己的大忙了,他也不必再厚著臉皮向周家開口,或是尋表弟康王拆借。他在長安時,就聽說過海礁祖父海西崖大人擅長經營的名聲,知道對海家而言,六千的借款並不吃力,免息更不會傷筋動骨。他能接受老師們的好意,自然也能再接受好友的幫助,反正他會還的,也會記下這份恩情,日後定竭力回報。
吳珂低頭看著那兩隻匣子,心中頓時有了底氣。堂妹那三千兩,留著籌備嫁妝就行。自己向海礁借的這三千兩,再加上老師們給的兩千,還有朝廷發還的一些舊產,他從宮中得的賞賜,以及他這幾年攢的一點銀子,重建一座三四進的宅子是綽綽有餘的,剩下的再辦一個體面的婚禮也沒有問題。等到他成婚的時候,吳家在京城以外的產業估計也能收回了。他可以變賣一部分,湊上一筆銀子,風風光光把堂妹嫁出去,讓她做個體體面面的宗室王妃。這些大事辦完之後,他與新婚的妻子靠著手上剩下的產業,只要生活用度節儉一些,兩三年的功夫就能把六千兩的債給還上了……
聽說他的未婚妻很是能幹,雖是老牌外戚世家出身,卻不是嫡脈之女,不怎麼傲氣,她應該不介意跟他同甘苦共患難,熬上幾年節儉日子吧……
第1045章 傳聞
海礁回家有點晚,就沒驚動正院裡的長輩們。等到海棠知道兄長在吳珂那兒的經歷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吃早飯的時候了。
她聽說兄長也借了吳珂三千兩銀子,不由得吃了一驚:“哥哥怎麼也借錢了?你這錢是哪裡來的?”她手裡能拿出三千兩借朋友,是因為祖母馬氏給了她壓箱底的銀子,可兄長卻沒這種好事。他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海礁便告訴她:“自打我升了百戶之後,爺爺就說我已經是大人了,又做了官,日後總免不了要與人應酬往來,肯定會有花錢的地方。小錢我自己就能掏,可大錢卻只能從家裡支銀子。爺爺想著他公務繁忙,未必能每次都在我需要時及時支應,就先支了一筆三千兩的銀子給我,以防萬一,然後再讓阿奶將我每月的月錢升至二十兩。等我成親了,這個數目還會再翻倍。
“我如今在錦衣衛也算是個小紅人,在御前多少還有些體面,又沒打算巴結討好哪位大人物,因此沒有需要花大錢送禮打點的地方。平日裡請同僚下屬吃酒耍樂的花銷,月錢就夠使的了。那三千兩銀子不過白放著,索性拿出來先借給吳珂,叫他記我一份人情。在他還錢之前,我若真的遇到了要花錢的地方,大不了再向爺爺開口就是了。”
其實,若不是小妹海棠打算借吳家姑娘三千兩銀子,他是不會想到這種事的。可既然小妹已經借了錢,他再借一份也無妨。吳家兄妹都受了他們兄妹的恩惠,這份人情自然就更穩當了。
而吳家財困因這六千兩的借銀得以緩解之後,吳家背後的吳家、康王府乃至宮中的太皇太后、許太后與新君,只會覺得高興。倘若他們因此而對小妹海棠生出好印象,在她嫁給金嘉樹後,多善待她幾分,海礁就覺得這六千兩花得值——反正吳家兄妹總會還錢的。
海礁對小妹道:“你能拿出三千兩借人,已是極限了,再多就要被阿奶罵了。可三千兩對吳家而言,又夠做什麼的呢?給吳瓊辦一份還算體面的嫁妝尚可,可想要重建吳家的宅子,只怕就不夠了。你別覺得三千兩足夠建一座五進的大宅,建個三進的綽綽有餘——那承恩伯府能是尋常宅第麼?匠人要費的心思多了去了。吳家還趕著要搬進宅子裡去,要趕工,就得多僱人手,叫人日夜輪班加急,花的錢跟一般建宅又不能比了。我想著,既然咱們要吳家欠下一份人情,索性就多給一倍銀子,獨佔了他家的感激,讓他們乾脆利落地把事情辦成了,不必再想別的法子,從別人手裡借錢。那能省下多少事?”
海棠聽得笑道:“行吧,反正是我們手裡不急著花用的閒錢,哥哥願意借出去,只管借就是了。吳家兄妹都是要臉的人,不會不認賬的。”
“吳珂當然不會做這種事。”海礁歪嘴一笑,“他昨兒親筆寫了一份借據給我,還在上頭摁了紅泥指印兒。我再三說不用了,信得過他,他還是堅持把借據塞進我懷裡了。他連怎麼還錢,每年每季還多少,都想好了,還打算為此與新媳婦苦熬兩三年,減少自家的花銷,優先將欠我們的債還上了再說。連你借給他堂妹的錢,他也認下了,說要替他堂妹還。
“還是我勸他,別為了儘快還錢,就虧待了自個兒,虧待了新媳婦,叫新媳婦孃家看吳家的笑話。況且他年紀也不小了,娶妻之後,自然就得調養身體,儘快延綿子嗣,才好告慰祖宗。若是他們夫妻為了節省銀子,熬壞了身體,影響了子嗣,那豈不是愧對先人?更是有違我們兄妹借銀的本意。他聽了我的勸,方才改了口,說絕對不會勉強自己,定會在不影響日常用度的前提下還錢。”
海礁看到吳珂如此積極主動地為還錢做計劃,心裡還是挺高興的。這證明他沒有看錯人,也沒有白做了人情。哪怕他手裡少了一大筆銀子,以後行事多少會有些不方便,心裡也痛快,不會為了今日的大方感到後悔。
海棠微笑著點頭,給他盛了一碗熱粥:“哥哥趕緊吃吧,時候不早了,一會兒爺爺和阿奶就過來了。”
海礁埋頭吃起了美味的熱粥包子,探頭瞧一眼裡間的臥房,見祖父母還未出現,便壓低聲音問小妹:“先前說的……在小金面前敲邊鼓,暗示他向許太后提及方表姑遭遇那事兒,咱們還要不要再繼續了?”
他昨日在宮裡偶然聽說有新晉位的禁軍小將想為自家繼母請封誥命,恰好那位太太是再醮,禮部便有意拖延,引得這位小將屢屢找人打聽。海礁當時就想起了上輩子聽說過的事,找人問了一下那位禁軍小將的姓名,果然便是許太后上一世曾為之張目的那位再嫁寡婦的繼子。
那本該是幾年後才發生的事,可由於禁軍屢屢出錯,太皇太后、許太后、新君與內閣都擔心裡頭還有未暴露的逆黨分子,給皇家帶來危險,便決定要找理由對禁軍進行清洗。為了不引起大動盪,年前負責皇宮正殿的禁軍,會與潁川侯以及週四將軍麾下的上直親軍進行換防。撤換下來的禁軍會被分批打散,分別安排到上直親軍二十六衛中去,即使當中有人居心叵測,沒了相熟的同伴,也會獨力難支,再難做出什麼大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