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長沉默片刻。
此事太過難以啟齒,可又困擾他多日,謝知寒遲疑再三,最後還是道:“請道友為我把脈。”
杜無涯倒沒有懷疑太多,他點點頭,神情輕鬆地將手放上去。他的神情先是舒緩,然後突然皺起眉,遲遲沒有鬆開,又看了謝知寒一眼,喃喃道:“……謝道長……你……”
他琢磨了好半天,在謝知寒提心吊膽的目光下,緩緩說道:“道長,你身體裡的毒素跟素女道的秘術融為一體,本應受到控制的。但魔族尾針的情毒,百花谷實在無人研究透徹,我之前照顧你時,只在藥方裡為你壓制毒性,如今積重難返,它已經影響到你的身體了。”
“我早該想到是這個原因的……”
杜無涯卻很詫異:“這毒雖然解不掉,可曾經也並沒這麼麻煩,如今滲透你的道體也就罷了,從脈象看,似乎還牽連元神疲憊,有不少一併發作之症。”
這就是他的心理因素了。謝道長有點被劍尊閣下的話嚇住,他憂思難解,總是記掛此事,不免會有些心理作用——而這種心理壓力會反饋到身體上,產生一些類似孕期反應的症狀。
但他其實並沒有受孕,是他心理負擔太重了。
“道友只幫我壓制即可,”謝知寒道,“只是影響身體……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有數?”杜無涯不信,“道長好像有些很擔憂的事沒有告訴我。這世上最忌諱的就是找醫師卻又諱疾忌醫,百花谷一生治病救人,廣遊天下,什麼疑難雜症我沒看過。”
謝知寒問:“那道友知道毒素入體的影響嗎?”
杜無涯一下子被問住了,他撓了撓頭,大略推測道:“不外乎是長年累月致人虛弱的病症,這畢竟只是用來輔助繁衍的東西,再兇狠能到哪裡去,總歸影響不到你的性命。”
“既然如此,就更不必勞煩道友。”
杜無涯被他說服了,只得嘆氣,他又重新開了方子,將藥囊卸下來檢查裡面的材料,邊寫邊道:“你也真是,什麼都藏著,這樣心裡能好受嗎?”
謝知寒默默聽著,他捧起茶杯喝了口水,盯著淡色的水面上浮沫聚散,翠葉軟軟地沉沒下去,這很平常的畫面,他突然湧起一陣想嘔吐的反胃感,放下杯子捂住了唇,但只是乾嘔,什麼都沒吐出來,整個胸腔都震動著,泛著一股生拉硬拽過似的疼。
杜無涯愣了下,趕緊湊過去拍了拍他的背:“你這樣是瞞不過女君的,就像女君瘋的時候會影響這個世界一起發瘋一樣,修為越高、元神遭受負擔就越容易產生更嚴重的後果,普通人可能只是做個噩夢,修士卻很容易形成心魔……你這樣忍著不解決,連軀體反應都這麼明顯,怎麼會沒有心魔?”
謝知寒止住乾嘔,他捂住胸腔,五臟都有點被扯痛的麻木感。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傷。
他沒有受傷,他只是恐懼……甚至不清楚恐懼的是孕育一個孩子,還是恐懼這種孕育不被允許。
他畢竟沒有問過黎姑娘。兩人也只是……只是上不得檯面的關係。無論以哪一方的習俗來說,兩人沒有合籍為道侶舉行大典、沒有拜堂成親洞房花燭,這不是一個可以正當培養後代的關係。
謝知寒的觀念總是這麼規矩。他為自己制定嚴苛的框架,將道德標準做成囚籠,第一反應總侷限在“在道義上是否合理”。
用更直接點的話來說,他像個牽手就會為她守貞的聖人,被侵.犯後還會擔憂自己的觸碰會冒犯對方,這源於林雲展封閉而單一的教導,因為這是劍尊的轉世,便將他教成了一個眾人心目中的“無念”的形象,他們確實做到了。
杜無涯憂心忡忡地看著他,而謝知寒只是服了點安神靜心的藥,就什麼都沒有再說了。
……
黎九如在八病觀待了一陣子,直到玄凝真君卜算出輪迴玉盤的方位,出乎意料的是,這件跟光陰書一樣涉及時間、生死、輪迴的法寶,居然就在魔域當中。
她和蒼燭當即返回。
不僅是魔族,連蒼燭都指揮著一群兩尺半高的小鬼尋覓蹤跡,偌大的魔域差點被整個翻過來,可還是沒有找到。
黎翡最近覺得有點奇怪。
不止是因為找不到輪迴玉盤,而是謝知寒好像有點躲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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