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翡一點兒也沒有見過他這樣。他捂著喉嚨,但聲音已經被融化,發不出一絲哭聲。可這種失控又無法制止,只剩下匯聚成渦的眼淚,只剩下快要佔據他身體內部每一寸的神魂絲線。
比起那隻布娃娃,眼前的劍尊閣下更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玩偶。他指尖發抖地擦去眼淚,那些冰冷的淚珠卻透過指縫。他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下來,額角冷汗密佈,連呼吸都帶著令人氣管痙攣的劇痛,像是被活活蹂.躪過一樣。
黎翡依舊看著他。
他沒有抬頭,也無法與她的目光對視。被她此刻的目光籠罩,似乎成為了一種可怕的酷刑,他完全不敢從她的目光中看到抗拒——他不敢看到示愛的後果,看到她眼底的嘲弄與輕視。
元神絲線停頓在他身體裡。
黎翡抽取出所有回憶中在他心裡出現最多次的那句話,她操控著、強迫無念的腦海裡也只想到這一句。他瑟縮地躲避,但還是渾身顫抖,胸口劇烈的起伏,腦海裡只剩下這一句話……
“過來。”她說。
無念不願意。他居然有不願意去到她身邊的時候。但那些充斥在身體內部的絲線卻牽引著他,就像操縱一具傀儡。
她一直都很擅長傀儡術的。他也知道。
於是,這一身白衣覆上灰塵,他艱難地爬到她面前,每一縷力氣都被抽乾的快要徹底消散。但在此刻他還是爬了過來,就在她的面前。
黎翡伸手觸控他,紫色絲線纏住他凌亂的頭髮。元神觸鬚能對一抹孱弱的殘魂做任何事,他被強迫地拽起來,抬起頭,觸及她的目光。
九如……
他們的並肩永遠只是一段錯覺。有太多時候,他只能望著她的背影。
黎翡看著他道:“說出來。”
有一根探入到胸腔裡的絲線蔓延上來,彷彿穿過了咽喉,操控著他的舌。他的精神被掠奪得不成樣子,唇齒被掰開,露出最鮮嫩也最脆弱的舌根,他甚至不能發出一聲嗚.咽。
絲線擺弄著他,令他做出腦海裡那句話的口型。黎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代他複述著這句話。
“難道你看不出,”她慢慢地說,“我很愛你。”
難道你看不出……我很愛你。
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說這句話的表情——黎九如其實沒有什麼表情,她連恨都消散了,只是用目光籠罩著他的瞳孔。
所有絲線都在這一刻撤了回去。
但他沒有再回避,他已經被掏空攪爛,所有的秘密都被曬得毫無痕跡。他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也失去判斷和控制自己的能力。
他抓住黎翡的衣襬,爬進她的懷裡。殘魂當然沒有什麼重量,連風都能吹起她的髮絲,他卻沒有辦法。
他伸手抱住了黎翡,用力地、把自己碾得粉碎的那種擁抱。他保留了一生的眼淚都狼狽地掉下來,埋在她的肩上,抓住她的衣衫、手臂,不斷地重複那句話。
那個有一千次一萬次可以問她,卻在發不出聲音時才能出口的那句話。
黎翡已經收回了那些絲線,但她卻彷彿有所感應似的,她知道無念想說什麼。
“你真是……”她低低地嘆息。
她伸手摸到他顫抖的脊背,這感覺就像是捉住一隻蒼白的蝴蝶。
“我知道了。”黎九如說,“現在,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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