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像是剝一隻洋蔥一樣一層層地剝光了布斯拉。
陛下,事實上,無論來的是您或者是任何一個人,我所做能做的就是開啟大門迎接你們進來,並且請求你們不要殺死城中僅有的那些居民。
能逃走的人全都逃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些和我一樣老邁到已經挪不動步子的可憐人,隨便你怎麼樣吧,叫他們去做苦役也行,把他們驅逐出去也行。
或者說若是您願意開恩,讓他們提前去見真主,也不乏是個好下場。”
“好下場?”鮑德溫問道,“那麼你呢。”
雖然沙姆斯丁說他很老,老到邁不動步子,但這純粹就是一種誇張的說法,他還沒有老到這個程度,大約也就五十來歲。
如今距離塞薩爾出使阿頗勒也不過短短三年,三年,不是三十年。
沙姆斯丁的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神色。他似乎想要笑,又想要哭,他的嘴唇可怕地扭曲著,又緊緊的咬緊,雖然他代表布斯拉向基督徒投降——這種做法幾乎意味著他將來必然會墜入火獄,也會被所有的撒拉遜人所唾棄,但他依然有著那股子彷彿與生俱來的驕傲。
“我曾經聽說過,”鮑德溫沉吟了良久方才說道,“曾有一個小國的國王,他的國家遭受了敵國的侵襲,而他沒有多少騎士和士兵,民眾又是那樣的孱弱,根本無力抵抗。
到了最後,他的身邊就只有一個貧苦的農夫,他所有的也只不過是一座簡陋的草屋。即便如此,他依然發誓說,他要守衛這裡,即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和榮譽。”
沙姆斯丁原本也可以離開,甚至在更早的時候,或者說在第一股軍隊進攻布斯拉,並且佔領這裡之後,他就該離開了。
即便他今後再也無法成為一個維奇爾,或者是埃米爾,他也能作為一個富家翁舒舒服服地在阿頗勒、在亞歷山大、甚至於在君士坦丁堡安然無憂地度過他的後半生,而不是如現在這樣,幾乎孑然一身地駐守著一座空城,為了那一千個不到的撒拉遜民眾而甘願忍受敵人的羞辱,去迎接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
“我是懷有一點私心的,你也可以說是僥倖,”沙姆斯丁出乎意料地坦誠,“有誰不想能繼續活著呢,雖然這世間總是不盡如人意。如果來的是聖殿騎士團或者是安條克大公,的黎波里伯爵,我都不會如此之快的下決定——他們不是你們……”他將視線放在了塞薩爾身上。
“基督徒們稱你為小聖人,而在撒拉遜人這裡,你也一樣應當得到我們的尊崇。
你是一個異教徒,但你曾經向一個曾經的敵人,一個不再能夠給與你任何回報的撒拉遜人給予足夠的尊重和照顧,並且送他回了故鄉,叫他得以安息。
之後,你更是從阿頗勒帶回了我的朋友——卡馬爾,還有其他人。
即便你是一個基督徒,就因為你曾經做過的事情,任何一個撒拉遜人在祈禱的時候讚美你,都不會受到真主的指責。
而我們也相信能夠被雄鷹追隨的獵手,必然不是一個猙獰的魔鬼。”沙姆斯丁看了一眼鮑德溫,“希望您不要因此而感到不快,在您來到這裡之前,確實已經有人用自己的信譽為您做了擔保。”
“我沒有什麼不快的。”鮑德溫搖了搖頭,他注視著沙姆斯丁,心中也確實有著幾分欽佩:“那麼,”他站起來,“塞薩爾,幫我取下他腰帶上的彎刀。”
塞薩爾走上前,取下了沙姆斯丁腰帶上的彎刀。
彎刀甚至不是大馬士革鋼的,沒有絢麗的花紋,刀鞘又髒又破,與一個總督的身份完全不相符,沙姆斯丁原先的彎刀“虎牙”可能也被用作了賄賂,或者是購買糧食用了。
塞薩爾將彎刀呈給鮑德溫,這也是必須走的流程,“你已經是我的俘虜了。”鮑德溫宣稱,“你的安全將會由我保證——你的妻子和孩子呢?”
“我已經叫他們離開了,並且叫他們再也不要回來。
他們現在可能在阿頗勒或者是奈卜克,我並不能確定——我已經與他們說過了,只要能從這裡離開,就再也不要聯絡我了,全當我已經死了。”他看向鮑德溫,言下之意就是別想從他這裡拿到什麼贖金了,鮑德溫卻只是莞爾一笑,將那柄彎刀系在自己腰間。
“你在我這裡可以得到公爵般的待遇。”他說道,然後叫身邊的侍從將沙姆斯丁帶走,“那些平民該怎麼辦,塞薩爾?”
那些人根本沒法幹活,就是走在路上都怕他們會隨時倒斃。
“把他們作為信件的一部分送到大馬士革去吧。”塞薩爾說道。
雖然接下來大馬士革必然是一座充滿了血與火的煉獄,但現在就將這些人趕出布斯拉,迎接他們的只有呼嘯的寒風與空曠的荒野野獸將會成為他們生命中所看到的最後一樁事物,就算沒有野獸,也有乾渴與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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