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庭中一片歡聲笑語,距離小萊安德出生已經足有五六個月了,大馬士革已經進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陽光明媚,碧樹如茵,僕役們在庭院中鋪上了一塊很大的絲毯,然後將銀搖籃放在上面。鮑西婭和她的侍女們便圍著這個銀搖籃席地而坐,一邊愜意地飲茶聊天,一邊照看著搖籃中的繼承人。是的,雖然塞薩爾並未給予這個孩子什麼特殊的待遇,但所有人都認為這個男孩將來必定會繼承他父親的一切。
走廊中傳來了一陣紛擾聲,鮑西婭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容貌秀美,身材挺拔的少年人正在向她們走來,雖然身著男裝,但她一眼就能認出,那就是她的女兒洛倫茲。
“至少在家裡,你該穿裙子。”鮑西婭溫和地說道,洛倫茲走到母親身邊,捧起她的雙手放在唇邊親吻,“這樣裝扮比較方便。”她說道,“我下午還要跟著父親去巡視城外的新定居點。”
“是新的部落嗎?”一個侍女問道,洛倫茲沒有回答,雖然這不是什麼緊要的問題,隨便找哪個侍從問問也就知道了,但洛倫茲為人一向十分謹慎,這似乎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
鮑西婭也沒有在意這個侍女,但在遭受這樣的冷落後,侍女抿緊了嘴唇,露出了一副不悅的樣子。依照身份來說,她比鮑西婭可要尊貴得多了一一鮑西婭只不過是威尼斯商人之女,哪怕現在她的祖父丹多洛已經成為了威尼斯總督也是如此,而她是塞普勒斯的貴族之後。
在見到她的女主人之前,她還以為她有多麼的漂亮,溫柔,或是能歌善舞,甚至擅長一些更為骯髒的手段。
但見到了鮑西婭之後,她卻大失所望。鮑西婭的容貌過於硬朗,性情也有些固執。而且就她看來,鮑西婭有些不務正業,有哪位貴女,尤其是已經出嫁的婦人,還在研究數學和哲學的?
她們或許會在待嫁的時候學習音樂和詩歌,但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能夠獲得騎士們的青睞,以及為自己未來的丈夫爭光添彩,不至於讓人們嘲笑他娶了一個如同村婦般的女人,但鮑西婭的作為完全違背了人們所熟知的常理,偏偏塞薩爾又對妻子多有縱容,以至於她很難受,非常難受,彷彿她以往所遵循的一切都被打翻了似的,而她的視線落到絲毫不給她面子的洛倫茲身上時,那種感覺就更為強烈了。
他們的領主當然是完美無缺,毫無遐疵的,能夠做出這種荒唐的事情來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受到了那個威尼斯女巫的誘惑,或許他當真調變了什麼叫人喪失神志的藥水,每夜給她的丈夫服下也說不定一一她在心中惡毒的揣測著。
“哎呀,他終於有點象是個人了。”
洛倫茲揭開復蓋在銀搖籃上的薄紗,觀察了一番自己的小弟弟後,直言不諱地說道。
在洛倫茲出生的時候,鮑西婭頗受了一番苦,她的丈夫被圍困在伯利恆,隨時都可能有著殺身之禍,而城中的大部分騎士和士兵都已隨他遠征,聖殿騎士們已經為拜占庭帝國的大軍敞開了大門,尼科西亞也已成為了一座孤城。她身邊只有她丈夫的姐姐納提亞,雖然留下的騎士們都跪在她的面前,發誓一定會將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安全的帶出尼科西亞,但這個可能性太低了。
她隨時都會生產,不說一路的顛簸,受驚,衣食無著,哪怕只是驚嚇都有可能讓她一屍兩命。直到今天,鮑西婭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有那樣的勇氣,哪怕隨時都要生產,她依然命令人們將自己扶上了抬轎,而後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投擲錢幣,用最誠懇的話語哀求,求尼科西亞城中的民眾能夠在此時支援她的丈夫。
她可以說是孤注一擲,甚至不得不在距離城牆咫尺之遙的小禮拜堂中生下了孩子。
不僅如此,她還做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情,那就是與納提亞兩人合謀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一一她生下的是個女孩,這個訊息必然會令人沮喪,但納提亞馬上就提議,可以將她偽裝成一個男孩以激勵和鼓舞城中的民眾,她答應了,和納提亞一起用紫色的絲綢將洛倫茲包裹起來展示到民眾面前。
在人們歡聲雷動的時候,單獨待在房間裡的鮑西婭又在想些什麼呢?
最壞的和最好的結果她都想過了,幸好命運終究是眷顧她的。但在那段時間裡還在??褓之中的洛倫茲遭遇過很多次危險,畢競看塞薩爾不順眼的人太多了,她又直接涉及到塞普勒斯的繼承權,多得人想讓這個孩子跟著她的父親一起去死,即便有納提亞與鮑西婭輪流值守,洛倫茲也依舊曾經多次徘徊在死亡邊緣,最危險的一次莫過於他的乳母想要藉著哺乳的機會,將她悶死在自己的胸懷裡。
如果不是洛倫茲生下來就極其健壯,在乳母的懷裡拼命地掙扎,甚至蹬斷了她的一根肋骨,乳母忍受不了疼痛,驚叫出聲,並將她扔在地上,說不定這場刺殺就能得逞了。
也因為這個緣故,鮑西婭對這個女兒一直心懷愧疚,她不願去幹涉塞薩爾的教育方式,哪怕她曾經吃過這樣的苦,但她也知道,如果讓她再次選擇的話,她依然會成為祖父膝下的鮑西婭,而非父母膝下的“好女兒”。
威尼斯女性在歐羅巴諸國女性中算得上是自由的,甚至有人因此而詆譭說她們都是一群蕩婦,可在威尼斯女人之中,鮑西婭的名聲又是最壞的。
她必須要承認在祖父的身邊,她更象是個“人”,而非一個“女人”。
而她的丈夫也就是塞薩爾比她的祖父丹多洛更加的開明和寬容一一即便之後要吃苦,她也不忍心讓洛倫茲變成她所認得的那種“適合做妻子和母親的女人”。
洛倫茲卻不知道鮑西婭心中所想。
她自出生以來就是這樣被對待的,當然也不會覺察出所得的待遇有多麼特殊,她用一旁的水壺洗了手,再去撫摸弟弟的小臉,原先活象是隻被拖出來的最鼠幼崽或者是沒毛猴子般的東西,現在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已經是個可愛的“人”了。
雖然他之前還在蹙眉,眼睛緊閉著,嘴唇嘟起,相當不滿意受到突如其來的滋擾,但他肥墩墩,圓鼓鼓的,渾身雪白,簡直就象是天使伸手從那些聖人的畫象中抱出了個孩子,直接放在搖籃裡似的。一旁的侍女看了洛倫茲一眼,不敢去阻止,只能用眼神示意鮑西婭,而鮑西婭卻全然不在乎,難道她們還以為自己會嚴厲地斥責女兒,叫她遠離自己的弟弟嗎?
怎麼可能?
“這是你弟弟,”剛才詢問是否來了新的部落,卻不曾得到回覆的侍女突然說道:“小姐,您要愛護他,即便要捨棄自己的一切,畢竟將來,無論您是留在家中,進修道院或者是出嫁,他都是您將來不可或缺的資助和庇護者。”
她或許以為自己說了一句貼心又確切的話,但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那些說笑的,打鬧的,催促僕人拿些冰石榴汁和蜜餞的都突然閉上了嘴,突如其來的寂靜讓她心感不妙,但她還沒有來得及起身,正在與另一個侍女說話的鮑西婭就突然迴轉身,啪地一聲,在她的臉上打了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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