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墨痕已經幹了,陳骨生輕抖一下,淺笑遞給許維均,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
“多謝許副官提醒,我會好好斟酌的。”
許副官一聽這是還沒打消念頭啊,他心中焦急,卻也不敢擅自做主,隨手指了個親兵開車送陳骨生回家,然後就匆匆趕上樓去見厲戎生了。
“少帥,我看陳醫生那個樣子多半是鐵了心要去北邊,這可萬萬不行,您要不想個法子把他留下來當家庭醫生?這樣以後看病也方便些。”
厲戎生大病初癒,卻沒有在床上待著,而是披了件外套懶懶靠坐在書桌後方的椅子上,他眉眼懨懨,俊美的臉龐蒼白缺血,聽見許維均略顯焦急的稟報,緩緩放下手中的軍情密文,目光暗沈難辨:
“他真說自己要去北邊?”
“說了,屬下聽得真真的,這年頭啊讀書人裡面最容易出楞頭青,那些學生連書都不念,天天上街遊行抗議,連吃槍子兒都不怕,我看陳醫生不愛金銀,對名利好像也沒什麼追求,保不齊就是那種不怕死的人呢。”
厲戎生彷彿是嗤笑了一聲:“他倒是膽子肥。”
不過這世界上比死難受的事可海了去了,受活罪才是最難熬的。
厲戎生重新拿起桌上的紙翻看,卻不再是那份軍情密文了,而是陳骨生今天寫的食補方子,沒什麼稀奇古怪的藥材,都是市面上常見的食材,倒不容易被做手腳:
“你覺得他的來歷可疑嗎?”
許維均聞言一怔,壓低聲音問道:“少帥的意思是……?”
厲戎生屈指輕彈紙張,意味深長道:“自小出去留學,還能寫這麼一筆漂亮的毛筆字,倒真是不多見,洋人喝咖啡的功夫他都用來磨墨了吧。”
許維均謹慎報告自己查到的東西:“屬下派人查過了,這陳醫生確實是萬城本地人,父母常年在港城經商,結果幾年前押送貨物的時候遇見吳元良部29軍被打散的潰兵……不幸死在了戰亂中,陳醫生這才回國在萬城定居,別的倒也沒什麼了。”
厲戎生挑眉:“這麼說他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許維均:“資料上是這麼顯示的。”
厲戎生倒入椅背,懶懶闔目,輕聲吐出一句話:“挺好的。”
誰也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瘦削蒼白的指尖夾住那兩張藥方遞給許維均,語氣散漫:
“如果查到沒問題,那就交給你去辦。”
陳骨生自打那天回了家,就敏銳發現衚衕口附近多了幾雙盯梢的眼睛,他只佯裝不知,若無其事出門置辦行李,然後又買了一張北上的火車票。
三天後,萬城火車站。
月臺上人群熙攘,蒸汽機車頭嗚咽著噴出濃白的煙,紅十字醫療團的旗幟在人群中鮮明醒目。陳骨生手提皮箱,一步步穿過紛亂的人潮,走向那列即將北行的綠皮火車。
然而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雜亂急促的軍靴腳步聲,還有槍桿磕碰的聲音。
陳骨生轉身看去,只見人群像潮水一樣從中間分開,自發讓出一條道路,一隊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已迅速控制了月臺關鍵位置,為首的軍官正是許維均。他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淡笑,幾步走到陳骨生面前,恰到好處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陳醫生,可找到您了,真是讓我一路好追,少帥有請,煩您移步到督軍府一敘。”
許維均嘴上說是讓他一路好追,可半點不見氣喘,分明是故意守在這兒想看他會不會上車。
陳骨生面色平靜:“許副官,少帥怎麼忽然要請我,難道是又病了不成?我即將隨醫療團北上,前線傷員急等救治,恐怕耽擱不起。”
許維均笑容未變,語氣卻不容拒絕:“多虧陳醫生醫術高明,少帥身體已經好多了,這不,特命卑職前來請您擔任督軍府的私人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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