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骨生笑著比劃了一下:“區別可大了,頭一樁就是他們不大用筷子,吃飯使的是刀叉,鋼亮的餐刀切起肉來倒是利索,可你想夾粒豌豆試試?能急死個人。”
他語氣裡帶著點親切的調侃,繼續說道:“再說吃食吧,他們吃的東西也邪門,例如法國,喜歡把田裡爬的蝸牛撿回來用黃油大蒜烹飪,跟咱們吃的田螺區別倒也不大,偏偏能賣出天價。”
“俄國那邊有個民族叫哥薩克,是天生的騎兵,他們喝酒喝高興了不划拳,是跳起來耍馬刀,幾個人圍成一圈,刀光閃閃,貼身肉搏一樣地跳舞,看得人冷汗直冒!”
“美利堅國西部那邊,牛仔們比誰厲害,不比槍法,比騎野牛,找一頭沒人馴服過的野牛,跳上去看誰能不被甩下來撐得最久。那野牛脾氣爆得很,上去的人十有八九被摔個七葷八素,底下人還鼓掌叫好呢。”
嶽振聲聽得入神,連煙都快忘了抽,直到菸灰簌簌落下才猛地回神,咧著嘴笑道:“好傢伙!騎野牛?耍馬刀喝酒?這幫洋鬼子是真會玩命找樂子!比咱們這划拳摔碗可野多了!”
他身後的幾個兵也聽得眼睛發亮,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那蝸牛真能吃?跟咱嗦螺螄似的?”
“刀叉吃飯多彆扭,吃碗麵條不得急死!”
“還是騎野牛帶勁!這要擱咱們這兒,誰能騎穩了,那絕對是這個!”一個年輕士兵豎起大拇指,臉上全是嚮往。
氣氛徹底活絡起來,嶽振聲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軍靴底碾滅,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兒個真是長見識了,陳大夫,以後府裡有什麼事兒,儘管言語一聲,弟兄們能搭把手的絕沒二話。”
他這話說得實在,少了幾分最初的客套,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熱絡。再加上陳骨生這番毫不拿喬、生動有趣的見聞,成功讓這群兵油子對他產生了真切的好感。
陳骨生的住處被安排在一樓東邊的一處套房,雖然不像樓上主家那麼寬敞,卻也窗明几淨,陳設俱全,一應桌椅櫃床都是西式柚木的,透著股冷清的體面。
許是怕他起居不便,副官許維均還特意撥了個小丫鬟來,專門負責灑掃遞送。
“陳醫生,少帥吩咐了,您平常就住這兒,清靜,需要什麼就跟阿茹說,她會去辦的。”
那個叫阿茹的丫頭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瘦弱,像一株不見陽光的細草。一條烏黑粗長的辮子甩在身後,髮尾用褪了色的紅頭繩緊緊扎著,額前覆著濃密的齊眉劉海,白襖黑布褲,垂眸的樣子顯得十分安靜。
許維均說話的時候,她正端著一銅盆熱水,手腳不停擦拭著許久沒有住人的客臥,動作乾脆利索。
陳骨生漫不經心一瞥,目光在阿茹虎口處的槍繭停頓片刻,心知這是厲戎生派來盯梢的,他垂眸扶了扶眼鏡,輕笑道謝:
“勞煩許副官了,聽說您也住在府裡,將來身體如果不大爽利,儘管來找我。”
許維均總覺得聽著不像好話,但又一時找不到錯漏,只能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這是當然,少帥的身子骨平常就勞煩您多多上點心,少帥好了,咱們才能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骨生點點頭:“許副官言之有理,等會兒我就上樓去幫少帥針灸一下,時間一長,身體也就慢慢調養過來了。”
許維均聞言神情控制不住抽搐了一瞬,腦海中又想起陳骨生上次扎針的場面,幾度欲言又止,最後艱難嚥了回去。
算了……反正扎的也不是自己。
而且少帥不是被他給紮好了嗎?
說不定陳醫生那手亂七八糟的針法真有奇效呢。
“那您……”
許副官後退兩步做了個“請”的手勢,斟酌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說些什麼,
“那您儘早上去吧,少帥房裡規矩嚴,十點就熄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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