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罷假裝沒看見厲戎生刀子般射來的目光,似笑非笑合上浴室門,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嘩啦啦的水流聲。
吳凱之這座帥府雖然是前朝老宅,但房間裡面的擺設器具無一不是西洋的新鮮玩意兒,就連浴室也裝了黃銅花灑、白瓷浴缸。
水汽氤氳中,陳骨生漫不經心把緊閉的窗戶推開半條縫透氣,結果目光不經意往樓下庭院一掃,就此頓住。
剛才進來的太急沒注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原來捆著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對方破爛的衣衫早就被暗紅浸透,頭顱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條藍紋領帶瞧著有幾分熟悉,兩名持槍士兵肅立在旁。
不是孟闕又是誰?
陳骨生若有所思合上窗戶。
看這情形,孟闕八成已經遭到了嚴刑拷打,就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為了活命把自己的身份洩露出去。
厲戎生特意把人捆在自己跟前,殺雞儆猴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不過陳骨生轉念一想,又笑了笑——
自己既然連“私奔”的罪名都坐實了,一個假醫生的身份又算得了什麼?孟闕說不說的,其實早就無關緊要了。
陳骨生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帶著潮溼未乾的水汽,那張黑了許久的臉終於洗白淨,在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色澤。他找出金邊眼鏡戴上,原本模糊的視線重新歸於清晰,剛好看見厲戎生坐在靠窗的茶几旁喝酒。
陳骨生隨手把毛巾丟在沙發上,一縷墨色的髮絲悄然滑落,襯得那張臉多了幾分慵懶閒適的意味,他唇角微揚,鏡片後的眼眸溫柔得像浸了春水:
“少帥好雅興,對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樹也有閒情逸致獨酌,不如算我一個?”
厲戎生不語,目光從他修長的脖頸掠過,掃過那副金邊眼鏡,最後落在他微溼的髮梢。半晌,才從喉間溢位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看起來稍顯滿意。
——總算變得人模狗樣了。
厲戎生端起酒杯,面無表情灌了一口酒,漆黑的視線一直緊盯著陳骨生,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和侵略性:
“院子裡不止有光禿禿的樹,還有一齣好戲,陳醫生洗澡的時候難道就沒瞧見?”
他語氣桀驁,帶著戲謔的惡意。
陳骨生拉開椅子落座,也沒有另外拿杯子,而是雙腿交疊,隨手拿起厲戎生的酒杯抿了一口,笑望著窗外道:
“他註定鬥不過少帥的,螻蟻而已,何不放他一條生路?”
他這句話說的輕描淡寫,彷彿並不在意孟闕所受的苦痛,可淺笑坐在高樓上的樣子又是那麼神性悲憫,垂眸望下時,就像廟堂裡供著的菩薩看向人間。
菩薩麼?
厲戎生厭惡這個形容。
他這輩子殺人如麻,是註定得不到神佛垂憐的。
陳骨生如果是惡鬼,倒和他更襯些。
厲戎生緩緩倒入椅背,不再把目光分給樓下苟延殘喘的孟闕,而是冷冷勾唇,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睨著陳骨生,輕飄飄道:
“放了他,可以。”
他語氣漠然,笑意殘忍,話鋒陡然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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