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根》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無聲之峙(2)

作者:楚執·2025-04-08

我們兩人面對面坐著,當我看向他時,他也在看我。我有某種錯覺,桌上的咖啡杯變成了兩盞蠟燭,蠟燭的光芒燃起,我們兩人置身在洞穴深處,牆壁上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柏拉圖在《理想國》裡描繪了洞穴隱喻。一個人因為能夠走出洞穴,得知了唯一的真理,剩下的人們倒掛在洞穴裡,認為牆壁上的倒影即是真實。

現在,我意識到自己正倒掛在牆壁邊,前輩儘管在我面前,另一半身形卻在陽光之下。

“我想不能稱之為煩惱,只是有一個問題……前輩對我來說如明燈一般的存在,我想前輩能夠為我解惑,”我說道,“下面我將為前輩講述我的困惑。”

“假設有這麼一個人,他認為自己天生承擔著某種使命,這種使命誕生於他的自負與上帝偶然賦予他的微不足道的才能。正因為這份微不足道的才能,支撐起他全部的生活,他將全部的身心投入進去,只為了實現自己所謂的理想、抱負,他建立了一堵牆將自己與周圍隔開。”

“他令自己的雙眼目視前方,雙耳矇蔽,他認為忽視他人的存在即可完成自己所謂的使命。直到某一天……他突然領會到了來自上帝的旨意,他的才能過於狹隘渺小,無法支撐起他那沉重的夢想與不切實際的抱負。他深深陷入痛苦之中,認為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如果無法抵達名為夢想的天平,不如化為烈焰消散。寧要慘烈的悲壯,不要平庸的渺小。”

“我想詢問前輩……對於這一類人,他們生命已經化為甘為理想獻祭的油燈,他們要怎麼做才好?”

越馬前史:“看來這是一個千古以來的難題,也就是所謂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碰撞……我想你所描述的更加深刻。人對自己的才能產生誤解,這是十分常見的事情,可是我認為,其中仍然有細微的差距,就像你說的那樣……信念的執著足以改變許多事物,可有些事情,僅僅靠信念的力量並不夠。”

“西西弗斯的故事……想必你一定聽說過。西西弗斯因為觸怒眾神而遭受懲罰,眾神將他困在巨石之下,他要做的事情是把巨石從山腳推到山頂,每當他推到山頂,巨石會滾回山腳,他無限的重複這項無意義的行為沒有盡頭。換而言之,他每推一次巨石,都是對於眾神的反抗。”

“從精神上來看,西西弗斯不屈頑強,從實際行動上來看,只是重複無意義的行為。我並不想透過這件事來安慰你……你看我手中的這個勺子。”越馬前史拿起手中的勺子,光滑的勺子反射出銀光。

“如果我要讓這隻勺子彎曲,由於它過於堅硬,它必定會折斷。假如我手裡的是一隻軟管,或者是棉布之類的東西,無論我怎麼彎折它都不會受損。換而言之……每一種器物都有自己的功能使命。蝴蝶的使命是在天地間自由自在,展開雙翼創造出美麗的色彩。而石頭的使命僅僅只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存,接受風雨的搓磨。”

“倘若一隻蝴蝶想要違逆自己的命運,它必然在風雨之中折斷翅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石頭如果想變成蝴蝶在樹林裡飛翔,那是在異想天開……你認為我說的對嗎?”

越馬前史注視著我,他低下眉眼,把折斷的勺子放了下去。

“事實上我說的並不對……人與器物有所不同。人沒有具體的某樣功能,功能只是人賦予某物用以歸納總結,我們既可以成為蝴蝶,也可以變成石頭……重點是所謂的自我定義。人的性格若如勺子一般堅硬鋼折,必然也能夠輕易的折斷。至於你所說的……渺小的天賦,我十分理解,儘管你十分仰慕我,你我也不過是許多偉大品格彰顯的微塵。”

“再來看你所謂的天賦,你認為人在十歲時喜愛的某樣事物在二十歲之後是否還會喜歡?而人在二十歲時擅長的事物在三十歲時是否還會擅長?這個想必你已經有了答案……人的天賦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你可能由於長期的封閉,將自己置身在恐懼中央。擔心片刻才能的消失即是永恆的消逝……沒有那樣的事情,天賦既不會長存,也不會永久消逝,它會隨著人的處境所改變。”

“縱使是人類最偉大的作家,也無法創造出蘊藏著同樣色彩的作品,作品可以相似,絕不完全相同。恐懼……恐懼大概是人類最惡劣的情緒之一,它會驅使人類陷入絕境的認知裡,無法走出去,無法走出去,則意味著你和所謂的天賦無緣……歸根到底,所謂的天賦,不過是人類生命力的表達,我想你需要做的是……嘗試讓自己脫離恐懼的情緒。”

“首先接受一個事實,即便畫下去,沒有達到自己所謂崇高的理想,也要繼續畫下去。只要繼續畫下去……未來具有不可預知性。至於自己是否能畫下去,哪怕是很無聊的故事,只要雙眼還存在,只要雙手還能活動……必須一直畫下去。哪怕畫的無比痛苦……先畫下去,有些人他們註定要以痛苦作為養分殘存。這份蘊藏著痛苦的養分已經天然無比崇高……剩餘只需要等待時間。”

“你認為自己矇蔽了全部……人不可能毫不觸動,除非他並非在現實世界裡生存。請去回想自己過往的生活……你是否因為某個片段動搖停留,是否有打動你的事物。儘管我認為這是非常虛假的謠言,卻也不得不承認……首先要有愛,你必須愛某物,才能利用它達到自己的理想。你所說的喜愛漫畫……我想你並不是真正的喜愛畫畫,而是想要憑藉漫畫這樣唯一的手段,去實現自己崇高的理想。那麼這份愛來源於對自身崇高理想的愛,它並不純粹。”

“你和我對話是否有感到不舒服……換而言之,你認為和我對話感到高興嗎?”

“……”我察覺到自己在牆壁上的倒影在顫動,它們一點點的變得扭曲,逐漸得發出某種尖銳的聲音。

“前輩,在很長的時間裡,我都想要見到你……我感到很高興,想和您對話……現在,我並沒有被喜悅籠罩,而是感到一種平靜,這種平靜大概是在您主動朝我走來時,我聆聽到了某種命運之聲。”

越馬前史:“某個廚子因為自己無法成為五星大廚而無比痛苦,隨之選擇輕生……這聽起來非常可笑吧。人如若陷入這種可笑的境地裡,他必將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可如若他即便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也要堅持自己所謂可笑的行徑,那麼這份決心也變得毅然璀璨,猶如烈火淬鍊過的金子般閃閃發光。”

“我無法預知你的命運,命運永遠充滿不確定性,可能你在痛苦之後仍然無法創作……問題在於你是否願意繼續茍延殘喘的活下去,即便只擁有身為蝴蝶的使命也要執意成為風雨中盤旋的巨石……即便如此,也要去搏再次擁有所謂天賦的可能性。說起來……我認為,無論是漫畫、繪畫,音樂,文字也好,這些藝術性的東西,歸根到底都是思想的傳遞……而藝術本身只是傳遞的媒介,它們具有某種美學,美學是最不需要天賦的事物,只要長期以往的堅持不懈,總有一日能夠藉助這一媒介表達出自己的思想。問題只剩下……這種思想受不受當時時代人們的歡迎。”

“很感謝你願意傾聽,”越馬前史,“我只有一句忠告給予,此話出自先賢,今日我借先賢名言,希望我的言語能夠為你帶來哪怕片刻的力量。”

言語只有數字,即——

“愛你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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