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濯靈瞥了眼腳下,是一卷書文,像是章奏。
“恕難從命,我挺著肚子,彎不下腰。”
他氣結,朝前走了兩步,“年資法,連條程都列得仔仔細細,崔鈺這個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子能想得這麼周到?”
趙濯靈挑眉不語。
“不愧是趙濯靈啊,人在道觀,心繫朝堂,左右臣子,妄議朝政。”
“陛下這一頂接著一頂的帽子扣下來,民婦實在惶恐,不知又是哪裡得罪了陛下?”
“你都敢私會朝臣,還有什麼惶恐的?”
“私會?我從不私會別人,一向光明磊落,要見人也明著見。不像某些人……”
李盈一個箭步衝過來,雙手捏著她坐的胡椅椅背,俯視著她怒道:“崔鈺趁其妻不在,與你私會,難道有假?”
趙濯靈紋絲不動,微揚著下巴,“他登門訪問,我在正堂接見,四下門窗大開,若真的是私會,恐怕陛下也不會知道。再說了,這些與陛下何干?不覺得自己多管閒事嗎?”
“與我何干?”他咬牙切齒,徹底撕掉了剋制的面具,一掌揮落胡桌上的茶盞,眼神像是要將她吃了。
二人臉對著臉,他細細打量著她,倏地,他陰笑道:“你身上這貂裘是蕭恕還是崔鈺送的?難怪捨不得回宮,在外面過得甚是滋潤啊。”
趙濯靈玩著瑩潤的指甲,漫不經心道:“陛下不會還當我是你的物件小寵吧?那日,破琴絕弦,言猶在耳,陛下這麼快就忘了?”
“趙泊容,你可真不讓我失望。”
他頹然地坐下,聲音都弱了下來:“我在宮裡不思茶飯,憂心忡忡,你在宮外談笑風生,樂不思蜀。”
她淺笑著,“陛下的話倒教我糊塗了。當初,是陛下廢我為庶人,說不再相見,何談思蜀?我既出了宮,心中是深謝陛下的,自然得好生過活,難道要日日以淚洗面嗎?若陛下允我離京,我更感激不盡。”
二人注視彼此的眼睛,他問道:“你當真相信,我會放任你帶著我的孩子離開嗎?”
聞言,趙濯靈斂眸,“你若放不下這孩子,我生產後,可交還給你。”
李盈猛然起身,指著她痛心疾首道:“你怎麼如此狠心?天下竟有舍子之母,他在你腹中九月,你竟無半點留戀之情?”
他在她面前總是輕易失了風度,全無平日的威嚴和淡然。
趙濯靈早就習慣了。
她扶著肚子起身,認真道:“我為何要留戀?他只是寄居在我身上的另一個人,霸佔我的身體,吞噬我的精血,消磨我的精神……和你一樣。好在過不了多久,我就解脫了。”
“解脫?你以為生下他你就解脫了?你解脫了,讓我一個人痛苦?只要我在一日,你就別想解脫。”
“是,只要你不放,我無處可逃,誰讓你是皇帝呢?寶座上若是寬厚明君,是我們的福氣,若是心胸狹隘的,我們也只能受著。我躲得遠遠的也不行嗎?天下千千萬人,你非要跟我過不去嗎?”
“我知道你恨我,”李盈語氣篤定,“可你不該遷怒他。你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對奴婢伎人尚能愛護有加,卻對親子絕情寡義。你母親那麼疼愛你,你卻沒有半分慈母之心。”
談及趙老夫人,趙濯靈語氣稍軟:“‘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我對家母有不盡的感激,但我不會是個好母親,我從未打算生孩子,”她拋了個眼刀過去,“這都是拜你所賜。”說著就往門口走。
“你給我站住!”
趙濯靈停下腳步,“陛下還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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