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紫禁城的深夜被一種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死寂所包裹。往日威嚴的宮闕,此刻只剩飛簷脊獸在連綿的冷雨裡,露出黑沉沉的剪影。
乾清宮的窗欞內,只透出幾星昏黃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像將逝者遊絲般的氣息。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陳年殿木的腐朽氣息,從殿門縫隙裡一絲絲滲出來,瀰漫在漢白玉的月臺上。
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垂手立在廊下陰影裡,泥塑木雕般,連呼吸都斂著,只有眼角餘光死死鎖著那兩扇緊閉的殿門,彷彿裡面關著一頭即將脫韁的命運巨獸。
更遠處,交泰殿與坤寧宮的方向,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往日皇后妃嬪居處的些許動靜也全然絕跡,如同蟄伏的獸。雨絲穿過重重宮牆,落在空曠的奉天殿廣場上,那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巍峨大殿,此刻只剩下一個龐大而空洞的輪廓,沉默地浸泡在潮溼的黑暗裡,彷彿已被它的主人遺忘。
穿梭在各殿廊廡間傳遞訊息的太監,都踮著腳,像灰色的鬼魂掠過。文
華殿、武英殿這些平日樞機所在,此刻窗內雖有人影,卻無半點議事聲,只有長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所有燈火都顯得有氣無力,光線所及,只照見一張張蒼白、緊繃、寫滿未知恐懼的臉。
皇帝的病情在這兩天急劇惡化,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大梁朝的皇帝,尚算賢明通達的弘文帝,就在這兩天了。
就在這時雨幕中衝出一人來,那人來到值房,跪倒在地急惶惶道:“陛下召見幾位輔臣。”
值房窗欞上的剪影猛得一怔,隨即道:“知道了,閣老們都在,馬上進宮。”
乾清宮中,皇后坐在御榻邊沿,握著皇帝乾瘦的手,哭得梨花帶雨。
一旁的劉妃握著晉王的手,也不時用手絹擦拭著眼角,但目光卻在殿內逡巡,不一會便看向了角落裡的安南公主陳妙秀。
皇后所出嫡子年紀尚小,沒有叫宮人抱來,而陳妙秀手中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便成了劉妃關注的焦點。
就在她盯著孩子,一眨不眨時,突然聽見皇后驚喜的聲音道:“陛下醒了。”
隨著這聲響起,殿內好似一下子活了過來似的,所有人全都忙碌了起來。
太醫們上前請脈,后妃們哭成了一片,宮女太監則亂鬨鬨的好像有忙不完的事。
“什麼時辰了?”御榻上的皇帝虛弱地問道。
皇后帶著哭腔道:“陛下,已經三更了。”
“唿~~~~~~”一聲重重的呼氣聲傳來,弘文緩緩又閉上了眼睛。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再次昏過去時,誰知他開口誦道:
病來生道促,憂來死路長。
懷恨出國門,含悲入鬼鄉。
隧門一時閉,幽庭豈復光。
思鳥吟青松,哀風吹白楊。
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
在場的后妃、太醫們聽到這首詩,只知道這首詩好像不是很吉利。
但只有殿角站著的陸慕貞心驚不已。
這首詩是北魏孝莊帝的絕命詩,但第一句被弘文帝改了一下,孝莊帝被權臣爾朱兆幽禁,在即將被處死的時候寫下了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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