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1章
他清了清嗓子,聲調四平八穩、循規蹈矩,一字一頓誦讀朱熹集註原文:“朱子曰:此章言弟子之務,孝悌謹信,愛親仁民,皆實行之事;文,《詩》《書》六藝之文。力行根本在先,讀書修飾在後。人若不能篤行孝悌,縱飽讀詩書,亦是虛浮無本之學。為人子者居家奉親,和順恭謹;與人相交,忠厚守信,推此心以待萬民,便是君王修身立政之始。”
這段文字滿是廟堂正統說教,字句厚重卻全無半點鮮活煙火,只反覆咀嚼尊卑綱常、君臣修身的大道理,通篇皆是紙上空論,無半分世間風物、孩童能懂的淺近譬喻。
襁褓裡的小皇帝起初還睜著懵懂圓眼聽了兩三息,可耳邊全是冗長晦澀的文辭,條條框框壓得人煩悶。
孩童哪裡聽得懂何為立身之本、何為為政根基,枯燥的聲調如同單調木魚,聽得他眼皮發沉,小腦袋一歪埋進太后懷中,小胖手腳猛地胡亂蹬踏,小嘴癟起,咿咿呀呀地鬧騰掙扎。
貼身乳母連忙半跪上前,兩隻手輕輕箍住孩童亂動的胳膊,生怕他撲騰衝撞御案,殿內一時充斥幼主不耐煩的哼唧聲,場面愈發侷促難堪。
王氏見狀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失望之色。
黃會見經文無法吸引幼帝,連忙朝惠士奇遞去眼色。
惠士奇立刻上前,在皇帝面前緩緩展開兩幅泛黃宋代古拓 ——《曾子奉親圖》《孔門講學圖》。
兩幅圖一旦展開,古樸線條頓時映入眼簾,原本扭鬧不休的小皇帝猛地止住哭聲,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畫上人物,小手抬起,隔著空氣想要去抓拓片上的畫像,蹬動的四肢漸漸安分下來,咿呀聲也化作好奇的輕哼。
太后神色一鬆,露出笑意。
黃會見奏效,立刻取出隨身珍藏的一寸仿古小木簡,輕遞到御案邊緣。
木簡刻著古篆,紋路清晰,小皇帝目光瞬間被小巧器物勾走,身子往前探,伸出小胖手輕輕碰了一下木簡,眼底滿是新奇,全然沒了方才哭鬧煩躁的模樣,安安靜靜靠在太后懷中,不肯移開視線。
“果然用心!” 王氏眉眼舒展,連連點頭誇讚,“拓畫古樸,禮器精巧,黃檢討與惠侍讀肯這般花心思琢磨陛下喜好,實屬難得。”
得到太后親口褒獎,黃會胸膛挺得更高,心底狂喜幾乎藏不住,面上卻依舊裝出謙恭守禮的模樣,拱手謙遜回話,眼底卻是志得意滿,只覺勝券在握。
惠士奇站在一旁,臉上也滿是自得,偷偷斜睨殿下的陳凡,神色藏著些許譏誚。
郭承業抓住絕佳時機,再度出班,高聲舉薦:“太后明鑑!黃檢討精通正統經義,又懂哄慰幼主,治學細心周全,反觀陳學士今日輕慢御前,行事散漫,兩相比較,日講官一職,理應直接授予黃檢討,何必再多一番比試,白白耗費太后與陛下心神?”
郭福緊跟著幫腔:“武英侯所言切中要害。陳學士常年混跡地方,滿口鄉間雜談,不通玉堂正統講讀之法,今日又遲滯失禮,心性、學問皆不及黃檢討半分,不如就此敲定,令黃檢討專任日講,護持聖學根基。”
唐胄緩緩開口,他看了看不遠處的陳凡,緩緩開口道:“臣附議。黃檢討恪守程朱聖道,講學循祖制,又能稍加巧思引得陛下靜心,確是帝師絕佳人選。”
一時間,依附唐胄的一眾翰林、朝臣紛紛出班附和,誇讚黃會恪守禮教、才學純正,句句暗踩陳凡輕慢聖駕、學識駁雜。
黃會立於殿中,聽著滿堂吹捧,心中飄飄然,只覺日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看向陳凡的目光滿是挑釁。
惠士奇亦是面露喜色,只等太后下旨敲定結果。
苗灝臉色愈發凝重,心中大急,暗暗捏了一把汗;
周如砥望著御案前得意洋洋的黃會,滿心擔憂,生怕太后一時應允,徹底斷了陳凡的前路。
王氏看著懷中安分好奇的幼帝,又聽滿朝官員輪番舉薦黃會,心中已然動搖,目光落在立於班末、沉靜不語的陳凡身上,淡淡開口:“陳學士,如今黃檢討已然試講完畢,引得陛下歡心,你還有何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