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愁城(一)
雲疏風止,天光將盡。謝真獨自穿過鬆林間那一道平展的青石路,兩側林梢如碧波綿延,被斜陽一梳,樹影便泯入更深的幽暗中。
衡文於書院外遍栽松竹,似乎意圖將故地的舊景移至此地,多年下來,已是蔚然成蔭。叫延國中人來說,個個都覺得衡文從來就在這裡,而那一片青松翠竹,更是古已有之,想必也會永遠這樣繁茂下去。
對謝真而言,這裡確實和他以往拜訪時沒太大分別。多了些時令花木,少了那些陪同的衡文門人,沒有了迎來送往的客套話,這條路愈顯清靜。
那時他多少有些疲於應付那些各懷心思的仙門同道,只想讓他們趕緊說完,放他安靜一下。到了此時,他倒盼望前面能跑出一群衡文弟子,哪怕是嚷著不放他進門也行,起碼說明這些人還是活蹦亂跳的。
不過他也知道,眼下這情形,怎麼也不像是平安無事。
片刻後,他已經出了松林,來到那巍峨聳立的山門之下。尋常書院不大會設立這樣高大的院門,但衡文畢竟規模非凡,如此才能與其氣度相襯,也有先聲奪人的風采……當初修建這些的人,約莫是這麼期盼的。
只是此刻,那一派仙家氣象已然化作了不祥的死寂。
謝真在階前停步,抬頭望去。衡文的重重樓閣坐落在幽微日色中,放在平時,該是燈火通明的時候了,現在卻只有一簇簇的燈光,像是胡亂塗抹般散落在各處,彷彿在這塊夜色上信手戳了幾個發亮的窟窿。
這點燈火非但沒能把山門照亮,反而透著一股詭譎,映得此地暗影幢幢。
謝真能清楚感覺到面前這一片混亂至極的靈機。無形的靈氣攪動甚至逐漸顯兆,到了隱約可見的地步,使得整座書院都瀰漫著一層非雨非霧的朦朧。
籠罩在這一切之上的,正是衡文的鎮守大陣。這種各家壓箱底的絕活,非緊要關頭都不會拿出來示人,謝真昔日遊歷時,仙門諸派尚算太平,因而連他也沒什麼機會見識。
不曾親眼見過,聽聞還是有的,衡文這座傳承下來的守陣,據說能將門中上下靈氣交融貫通,令陣中的弟子發揮出數倍於己的修為,結陣援護,齊心禦敵。
不得不說,這種融合靈氣的用途,已經讓謝真覺得大為不妙。何況這座陣法到底是誰開起來的還不好說,它裡面裹著的那一團混沌到底是什麼光景,就只有進去一探才能知道了。
朝著空曠的山門,謝真拱手一禮,拾階而上。
像是有誰在院落深處點上了一尊倒流香爐,縷縷雲氣打著旋從低處漂游著淌過,不聞焚香氣味,只有夜霧的溼冷。此景此地,孤身一人拜山的劍修涉過輕煙,彷彿正在登上雲階。
謝真自己的感受恰恰相反,越往裡走,那靈氣的粘滯沈重就越發明顯,讓他有種一頭撞進泥塘的錯覺。
如此混亂的靈機間,已經沒有什麼主客之分,他能感到處處受限,星儀想必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或許負擔還要更甚。
一陣陣靈氣的波瀾拂過夜幕,讓他眼中景象斑駁游移,並非幻象,而是灑落在神魂上的知覺。謝真走過衡文門中用於舉辦儀典的前庭,四下裡空無一人,寂寥無聲,但當他放任那無形的雲氣遮蔽過來時,千盞燈火陡然照亮了黑夜。
面前已不再是那座莊嚴空曠的庭園,人潮湧動,即使大多數人都沒有吵嚷,只是虔誠地遠望,喃喃自語,那股鮮活喧囂的氣息也隨著四下裡高燃的火燭,一路飄向亮似白晝的夜空之頂。
這裡也有一場儀典正在進行,看這人山人海,自然不是衡文門中,但背景裡隱約可見的書閣建築,高臺上衡文弟子的服飾,也不難看出原應在新宛一隅。
謝真打量著這有些陌生的城街,他也拜訪過位於新宛的衡文書閣,只是沒有經歷過這麼擁擠的人群。當他邁步從眾人間穿過時,被他衣袖掃過的人還會瞪他一眼,神態栩栩如生,就如活生生的真人一般。
然而,倘若持定神念,摒除繚繞四周的無形影響,那熙攘的人群就不覆存在,只有橫斜樹影,空對月光。
謝真站定,望著那無人的庭院,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要往哪邊走?”
他衣襟裡有一小團軟蓬蓬的東西輕輕鼓動了兩下,當他將手放在那裡的時候,又摸不到動靜了,只有那一縷暖意悄悄地貼著。謝真想了想,略一點頭,繼續向前。
隨著他神念放開,周圍那喧譁鼎沸再次清晰。細雪飄落,現世裡夏夜的悶熱彷彿也被一陣真切的寒風吹散了,這是延地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慶“天臘”,儀典已到尾聲,十幾名年少的衡文弟子正在維持場面,擦拭禮器,把裝著紅豆和香藥、辟邪祛塵的綿紙袋發到眾人手裡。
謝真說著“抱歉”“借過”,一路分開人群,徑直來到書閣門前。在他面前那名少年眉頭一皺,正要斥責這不排隊的搗亂者,及至看到了對方面貌,忽然楞住。
他臉上滿是迷惘,但似乎既沒有認出人而叫嚷起來,也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謝真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大概明白了,越過他往上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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