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這個時候了……”孟君山閉著眼睛笑道,“就讓一讓我吧?”
他沒再聽到答話,想來是人家不願意理他了。過了一會,雖沒有酒喝,他卻感到絲絲縷縷的靈氣向他蔓延,一些向著他的傷處滲入,一些則環繞在四周,化作氤氳瀰漫的薄霧。
他也得感嘆一句佩服,面對他這樣少見的傷者,對方卻不消片刻就領會了應當如何處置。他現在還有一息尚存,全因為陣法廢墟中的靈氣還沒散去,對方這樣無異於在渴死的邊緣又給他續上了一口水。
然而這也只是暫作維持而已,他殘存的生機也還是在漸漸流逝。
“這樣下去不成。”他聽到施夕未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得想想辦法……”
唉,他甚至還在想辦法。孟君山真想說要麼就別費那個勁了,在這短暫的最後時刻,應該還是有些更要緊的事情吧?
不過,事到臨頭,他竟然也不知道什麼才值得去做了。他一生山高路遠,只有在這時才知道什麼是拋費了辰光。倘若不是一把生死刀架在他脖子上,還在一寸寸地往喉嚨裡推,再過十年百年,他也不會真正明白。
孟君山用那點所剩不多的知覺,感受著將他包裹其中的雨霧,那樣近似於溫柔的涼意,如此令人貪戀,這麼一想他還是有那麼點運氣在身。
他還沒臉皮厚到覺得人家是對他舊情未了,但就像是對方既不問他這座陣法的始末,也不問他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他們之間總歸還是有一點不可言說的默契……至少在此時此刻,施夕未是不想讓他死的。
一想到這裡,他就不由得努力把沈重的眼皮撐開,不願意就此睡過去。
“讓我看看你吧。”
他擠出來的聲音好像蚊子叫,已經儘量讓自己理直氣壯一點了,“……現在這姿勢啥也看不到。”
施夕未冷冷地說:“這是你的遺言嗎?”
“那要看我還有沒有別的點子……”孟君山嘀嘀咕咕。
他一時昏茫,一時暈眩,周圍大多還是黑暗,實在提不起勁。忽然間,他感到自己被挪了一下,握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沒有放開,但這下好像真的能看到些什麼了。
微光將他視線照亮,似乎只籠罩了他們身側這小小的方寸之地,吝於再播撒出一點多餘的光芒。雨霧如同拂動的羅幕,在他眼前遮上了一層迷濛。
他身邊的施夕未穿著新宛常見的夏衣,十分入鄉隨俗,放在人群裡就能立刻融入其中,也不知道之前又到哪裡去騙人了。只是這衣裳有些單薄,在這又是風又是雪的廢墟下,大概還是會覺得冷。
再往上去,他看到了那張夢中的面容。
明明眼皮已經重得快要抬不動了,孟君山還是不由得眨了眨眼,一陣恍惚。他只在七絕井下的幻夢中見到過這副樣貌,那時對方還是少年模樣,是一重又一重的機緣巧合,才叫他得以一見。
事後回憶起來,總覺得不可思議。他時常在心中想起,卻從不敢下筆描摹。
靜流主將一貫以幻術隱去自己的原貌,這據說也是蜃樓一脈的習俗,對於他的部眾而言,主將就只是那副他們平常見慣的樣子,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人看過他的本相。
此刻,這不加遮掩的真容就在他眼前。他再一次見到了對方那昭示著古老血脈、從不示人的一雙耳際羽翅,正如曾經的驚鴻一瞥,青如碧玉,薄如絹紗,彷彿束在髮間的流波。年少時略顯青澀的鋒利已從眉目間隱去,而那自始而終的冷淡自持,猶如深潭靜水,凝定在未改的容顏之中。
施夕未低頭看他,平靜到有些漠然的神色中,看不出心緒起伏,也不見悲哀的跡象。他們相距咫尺,那雙眼睛卻如隔雲端,渺遠朦朧。
孟君山得償所願,按理說應該少了些遺憾,但他又不捨得閤眼。他想把那些不值得原諒的悔恨盡數傾吐,將那個想著來日方長的自己抽得如風車般旋轉,也想把那些死纏爛打的念頭拋下,瀟灑地說些告別的話,最好讓他一輩子都沒法忘記。
他還想再看一看他的笑容,不過提出這種要求,多少有點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了。
到最後,他說出的話出乎意料地無聊,也是因為他實在沒什麼力氣了:“我的銅鏡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你把它帶走吧?那裡沒什麼要緊的東西,我在裡面給你留了些信,你要是不想看,丟了也行,但是最好能丟在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一陣沉默後,施夕未終於開口,並不說是否答應,語氣還是那樣冷淡:“有什麼話,不能現在講完麼?”
孟君山苦笑道:“不行啊,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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