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還差點自己絆自己摔一跤。
那恐怕是祁峰這二十一年來最混亂的一夜。他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也忘了那晚自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他的內心天翻地覆,腦子裡彷彿有個什麼東西被他弟打碎、捏癟、打包,揚手扔去了九霄雲外。
祁峰渾渾噩噩,幾度懷疑人生。他弟那晚說的話是心裡話,還是醉酒胡話?喜歡自己很多年?這可能嗎?他的弟弟活潑開朗,善良可愛,家境好,性格好,容貌好,學習好,沒有一處不好,為什麼會喜歡上自己這種又窮又木訥、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的農村人?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可能微微喝醉以後容易說胡話,還喜歡亂親人。祁峰心中焦灼,認為他弟的這個習慣非常不安全,令他極為憂心。
“......祁峰。祁峰?”
祁峰被輕輕撞一下,他猛地回過神,膝蓋下意識往上一彈,撞到桌子底下的抽屜,“砰”的一聲整條長桌一抖,放在桌上沒蓋蓋子的礦泉水倒下,水嘩啦潑進旁邊殷崇的褲襠。
殷崇:“。”
“對不起。”祁峰忙拿起水瓶,旁邊女生遞來餐巾紙,講臺上的老師一臉不忍直視:“......殷崇,你去衛生間收拾一下。祁峰,輪到你上臺做課程展示了。”
祁峰一邊道歉一邊起身,殷崇示意沒事,自己去衛生間擦褲子去了。祁峰一頭亂麻,匆匆拿著筆記本上臺。
那個晚上於祁峰而言彷彿一個蠻橫的引爆器,點炸了他與他弟之間的所有界限。遑論那晚潮溼纏綿、包含熱意與沸騰呼吸的吻。最令祁峰窒息的是,他根本沒法忘記那個吻。沒法忘記雲見微軟軟地貼著自己,呼吸混著醉醺的酒意纏繞,白生生的腿肆無忌憚觸碰他的身體,柔軟的親吻滑過皮膚的每一寸觸感。
這段無法抹去也不能降溫的記憶化作一團持續的火焰,灼燒祁峰的胸口和血液,像總有一團憋悶和燥熱堵在身體裡,讓他無法再像從前一樣靜下心來。
祁峰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陌生。他不敢面對雲見微,生怕自己那古靈精怪的弟弟看出不對勁。好在雲見微的酒量實在太差,把那晚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這讓祁峰鬆了口氣,又感到一絲莫名的空茫。
沒過多久,祁峰就再次收到了他弟的表白。
這回是實實在在的、清醒的、鄭重的表白。祁峰無處可逃,坐在星星燈一閃一閃的客廳,機械抱著鞋盒,聽雲見微說他初中起就喜歡他,從小到大隻喜歡過他一個人。
他的弟弟——真的非常可愛,漂亮。祁峰在自己緊張萬分一動不敢動的時刻裡,還能看到雲見微紅透的耳朵,不安的手指,額角還有些微的汗水。是之前在玩偶裝裡悶了太久?他想拿紙給雲見微擦擦汗,可他實在太僵硬了,好像靈魂被禁錮在了一個機器人裡,而這個機器人現在短路熄火了。
鞋盒,這雙運動鞋多少錢?肯定不便宜。他弟出手大方,買東西從來不看價格。他自己從來不會給自己買這麼好的鞋,所有的東西,他都認為只要能用就可以,只追求實用價值,完全不考慮任何附加價值。但他弟不一樣,他弟很有審美,有追求,不像他,老土又沒情趣。
這是真實的嗎?祁峰腦袋嗡嗡,第無數次懷疑自己在做夢。他完全不能明白他這麼好的弟弟,為什麼會看上自己?
他應該拒絕他。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
但是,是否還有可以不拒絕的理由?應該有,還是,應該沒有......
“微微,我很抱歉。”
祁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平穩,不要太過慌張。他想說抱歉,我現在太混亂了,不知該從哪裡開始理清思緒。然而當他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雲見微眼中一閃而過的水光和落寞。
他就忘記了所有想說的話。
“別、別傷心。”祁峰慌忙想抱一抱雲見微,就像小時候習以為常的那樣。但他弟擋住了他的手,笑著對他說,“真的沒關係,我沒有傷心。”
真的嗎?祁峰總被雲見微的神情和話語所引導,他弟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只要他弟不傷心,祁峰就能放鬆一口氣。
但祁峰已意識到自己必須馬上開始認真地理清思緒。他要給雲見微一個答案。
他將會付出什麼、失去什麼,亦或面臨怎樣的境地。
祁峰也絲毫沒有意識到,從最開始,他就沒有把“喜歡”還是“不喜歡”這種問題納入考慮範圍。
在前二十一年的人生裡,祁峰認為自己喜歡女孩,就像他認為自己是個男孩,就像他認為人要吃飯和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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