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柯弈搖了搖頭,“不必叫太醫。”
“為何不叫太醫?你是要急死我嗎?”袁夫人眼淚往下淌,“你們柯家的人到底是要做什麼?要我們做母親的全都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母親不必擔憂。”他撫開袁夫人的手,也撫開柯槿的手,扶著門框,跨入門檻,低聲吩咐,“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跟清沅說。”
袁夫人站在門外,急
得淚珠子往地上砸:“你要說什麼?你到底是為哪般?你想要我的命嗎!”
柯弈垂著眼,長睫掩蓋住眼中的血絲:“我有話要和清沅說。”
“娘!就讓兄長和嫂嫂單獨聊聊吧,太醫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柯槿也急,將清沅往房中推了推,從外面關上門。
袁夫人還在外面喊:“清沅,清沅,你勸勸他,你快勸勸他!”
一牆之隔,清沅站在房中,仍舊垂著眼。
柯弈扶著桌子到了榻邊,往下一坐,便忍不住往後倒去。
清沅垂著眼上前,將毯子給他蓋好。
他望著她,許久,開口:“清沅,若是我死,能不能讓你好受一些?”
清沅一怔,驟然間,淚如雨下。
柯弈看著她,眼中盤旋已久的淚悄聲滑落:“若是能讓你好受一些,便不要叫太醫來。”
清沅坐在小凳上,低著頭,眼淚墜入膝上的裙襬中,沒有回答。
柯弈閉了閉眼,雙唇顫抖到幾乎無法言語:“我知曉,你恨我,恨得也很痛苦,我再解釋什麼,也只會讓你更加痛苦,不如就讓這痛苦,到此結束。再陪我最後一會兒吧,就當是為了你我相識二十餘載,陪我最後一程。”
“你做出這副樣子是給誰看?你就算是現在死了,也彌補不了從前的那八年!你憑什麼要我陪你最後一程!我臨終的時候你在哪兒?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你在哪兒……”清沅忽然起身大喊,喊到滿口都是眼淚,扶著桌面泣不成聲,“你問我,是不是你死了,我心裡會好受些,是,你死了,我就開心了,就快活了!”
“我接到你病重的信時,已是隆冬,幷州下了大雪,從綿山往南,大雪封路,地上的雪比腿還深,一踩全結成了冰,馬車無法通行,我從綿山走到汾州,沿路的村民自發幫忙剷雪,可即便是日夜兼程,一日也只能走十數公里,等我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晚了。
當初調任戶部,我並非不知其中兇險,我以為我能改變,我以為那些攻訐傷不到我,可是卻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戶部的虧空從來不只是底下官員的貪汙斂財,還有宮裡的用度,左想一個辦法有阻礙,右想一個法子也有阻礙,不是牽扯到了這個利益,就是觸碰到那個的利益,一個極其簡單的決策,到了落實的時候這裡也不行,那裡也不通。
與你剛成親那會兒,是朝中吵得最厲害的時候,我也想在家,我也想和你多待幾日,可到處都是困難,到處都是阻礙,我是主心骨,我一走,他們應對不了朝中的一干權貴和老臣,只有我頂上。
那時,我能感覺到你對我越發冷淡了,我想和聊聊,想與你溝通,可你什麼也不說,什麼都是無妨,我往房中一坐,你便什麼都不敢做了,我有好幾回悄悄躲在窗外看著,才發現,每回我一走,你便放鬆下來,與侍女有說有笑。
我不知曉問題出在了哪兒,溝通不了,我也想慢慢來,可朝中的事越來越多,尤其是新法提出後,我以為我做得沒錯,就算受千夫所指也無所畏懼。可我忙得腳沾不了地,回不了家了,我與你似乎越來越遠了。
你將府中的事料理得很好,出落得端莊大方,卻和年少時不一樣了。我不知這是時光帶給你的變化,還是你我之間的問題帶給你的變化。我不太會與女子閒話,每日能問的也只有家中的內務,你對答如流,就如同朝中的同仁一般,我找不到錯漏之處,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與你閒聊的地方。
那一回,我借醉酒與你親近,你很緊張,渾身緊繃得比從前還厲害,我看著你臉上的眼淚,我知曉,我沒有任何辦法了,只能跟你保證,再不會喝醉。
轉機在你懷孕的那段時日,我們成親好幾年,你都沒有身孕,那一日太醫來,診出是喜脈,你很高興,笑著跟我說,我們有孩子了,那是你第一回 在我跟前毫無任何防備地露出笑容。
我有多喜歡這個孩子,他的到來終於讓我找到話可以跟你說。我每天都要問一問他好不好,都要去翻一翻你給他做的小衣裳,哪怕是說同樣的話,可你總是笑著,就像我從前在喬府花園裡看到的那樣。
可我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才來了沒多久就走了。那幾日正是南方水災,前兩年才加固的堤壩,那年又崩了,沒人知曉這裡面到底牽扯到了多少人多少利益,沒有人敢去賑災調查,連著熬了幾個夜,也沒能定出一個合適的方案一個合適的人選,可是再不管,襄州以東就全完了,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糧食,沒有辦法,我說,我去。開了幾日的朝會,終於散了,散了後,我才知曉,我們的孩子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