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他第一次用盲杖,也不是他第一次以雙目失明的狀態出行。
眼睛剛出事的時候,為了平衡感官,恢復傷口,兩隻眼睛都需要蒙起來,金柏被目盲限制了行動,嚴逐就手把手教他用盲杖。當時的金柏脾氣很大,心理狀態又不穩定,常常練一會就崩潰。
“我又不會永遠瞎了,你教我盲杖幹什麼!你不如讓我兩隻眼睛都丟掉!”
他還會說更傷人的話,嚴逐往往不語,然後在他情緒穩定後繼續帶他練習。後來兩人搬回家裡,金柏有過幾次獨自出行,後來他才知道,嚴逐的盲杖技巧都是靠他自己把眼睛蒙起來,親身學習摸索出來的,家裡的佈局和動線也為他調整,每天夜裡他睡著,嚴逐就會蒙起眼來自己在家裡行走,把所有容易磕碰的地方都用防撞海綿包起來,就連小區裡的盲道設施,也是嚴逐同物業交涉許久,才完善起來。
舊事重提只會傷人,在一腳踏空前的那刻,金柏還在自嘲的想:
自己當年居然那樣大膽,敢對嚴逐放狠話。
早春,降溫。
從15日起需要封山防火,巡山人起了個大早,本想偷個懶,直接拉警戒線,然後就躲回自己溫暖的被窩,可走到山腳下時,卻忽然猶豫了。
他看到山腳長坡的轉彎處有一個白色的凸起,藏在樹叢邊的雜草堆裡。
能是什麼呢?或許是一隻大塑膠袋。
他聳聳肩,哼著歌爬上梯子,開啟樹頂的喇叭,播放封山的廣播通知,接著他又不經意地朝那個大塑膠袋瞥了一眼,比他想的要更大,身為環保主義的他心生憤怒。
究竟是誰亂丟垃圾!
大叔氣哼哼地爬下梯子,上了山,可越走越近,越覺得不對,那塊白色突起並沒有塑膠袋應有的輕柔,風吹過也沒有動靜,而是沉甸甸的,死氣沉沉。
再走近一點,他看清那是個人形。
大叔的雙腿瞬間軟了下來,他差點跪倒在地,小步向前挪去,終於看清那個躺在草叢裡的男人,是個華人男性,白色的是他的羊毛大衣,像是從什麼地方滾下來,然後在轉彎處被這棵柏樹擋住。
男人雙眼緊閉,裸露的脖頸面龐上全是傷痕,右眼眼眶塌陷,身上昂貴的衣服也沾滿灰塵和草葉,看起來狼狽不堪。
大叔無法判斷男人還活著沒有,鼓起勇氣把手探了過去,碰到對方冰冷的皮膚,又快速退縮回來,如此反覆幾次,才終於探出一點微弱的鼻息,他伸手拍打搖晃男人的身體,想將人叫醒。
男人睜開眼,右眼眼皮只抬起一點,能看出下面空洞的肉粉色,有些駭人,左眼無神,像是沒有睡醒一般,大叔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Can’t you see ?”
金柏醒了過來。
他其實不願意醒過來,也沒想過自己能醒,這段山路他一步一跌地走了一晚上,最後一腳踏空滾下去的時候,身體雖然痛,心裡卻是輕盈的。
他甚至想,就這樣也好。
但找死也不能在這裡,還有一個擔憂大叔在身邊,不然一具無名屍體又是麻煩。
對面大叔見他清醒,一連串的蹦出很多問句,語速很快,金柏更是聽不懂,於是自己強撐著站起來說了“thank you”和“good bye”。
大叔見他聽不懂英文,動作著就要把衣服脫下來給他,男人穿得太少了,表情雖然平靜,但能猜到一定很冷,更何況還在山裡待了一晚上,但男人雖然行動遲緩,態度卻很堅決,幾番道謝,一瘸一拐地往遠去了。
異國他鄉,金柏無處可去,他這樣一身裝扮走在街上,引來不少人的側目,最終無處可去,他只好回到嚴逐的房子,幸好嚴逐不在,金柏在玄關站著,給嚴逐發訊息:
“我的護照在哪裡?”
所有機票都是嚴逐定的,身份證件也在他那裡,金柏查了最近的機票,想要自己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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