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衝上天靈蓋,周田甚至感覺不到肩上傷口的疼痛了。
冰寒徹骨!周田感覺腳下的土地都在融化,將他拖向一片混沌的冰窟。
那份明黃綢卷在他手中沉重得彷彿要壓斷他的指骨。
封官?
賜印?
權知防務使?
開府建牙?
這些普通人耗盡一生也難企及的滔天權柄、煌煌官爵,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前心上!
鐵壁隘上萬個名字在灰燼裡無聲咆哮,柳巷堡傷兵們殘缺的身軀在眼前晃動,鷹嘴澗燒紅了的河水中掙扎嘶吼的蘇家健兒......還有吳庸口鼻中噴出的、帶著“赫連不會”
詭異氣音的黑血!那些滾燙的、沸騰的、幾乎將他靈魂也一併點燃的血與火、屈辱與仇恨,就在這一卷輕飄飄的聖旨面前,被硬生生罩進了一個冰冷沉重的“暫封存”
、“押解進京”
的盒子!
“暫存......押解......”
周田喉嚨裡滾動著破碎的聲響,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沙礫磨出,“三千六百七十四條命…血染鷹嘴澗、鐵壁隘、柳巷堡!血還沒淌幹!人證物證俱在!蘇姑娘!”
他猛地抬首,眼中血絲暴凸,看向蘇娉,聲音嘶啞質問,“這聖旨......是要用這頂帶,堵住我的嘴?!用這印把子,按下柳巷堡的血仇?!”
他握著聖旨的手因極度用力而骨節泛白,明黃的綢緞在他手中顫抖不止,如同瀕死的蝶。
蘇瑤靜靜地站著,晨風吹拂著她額前散落的青絲,拂過她蒼白倦怠的面容。
她沒有迴避周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那目光裡的痛楚、迷茫、難以置信的屈辱和即將爆裂的滔天憤怒,她感同身受。
她甚至輕輕抬了抬那隻尚且完好的右手,似乎想按住那份過於沉重的卷宗,但最終又垂下。
“周大哥,”
她沒有用堡主的稱呼,“你看這旨意‘權知防務使’、‘統轄十一堡’、‘準開府建牙’…此等恩賞,是破格,更是重責!”
她目光流轉,看向周田身後那些同樣攥緊拳頭、壓抑著悲憤的柳巷堡老兵,“你手上沾著呼倫王的血,懷裡揣著王文釗的罪證,腦袋裡記著吳庸死前吐出的‘赫連’二字,陛下是要你將這片被蛇鼠蛀得千瘡百孔的邊陲…牢牢釘死在這裡!成為橫亙在北蠻覬覦之路上…一根新生的、不可拔除的鐵楔!”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幾乎壓低了聲音,只有周田能聽清:“權柄在手,便是給你一個名正言順、撬開‘赫連’冰山的支點!‘鷹使’線索未絕,‘押解進京’便有了名目。
你若此刻強行叩闕,以布衣之身狀告四品大員、牽涉邊軍秘事,即便證據確鑿,也容易落個‘桀驁不馴、要挾聖聽’的口實,反倒會授人以柄!讓你苦心收集的鐵證…蒙塵。”
蘇瑤的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周田心頭那幾乎衝破理智的怒火澆滅大半。
他怔在原地,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復。
權柄?支點?名目?他低頭,重新看向手中那份刺眼的明黃卷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