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省委辦公樓的旋轉門吞吐著涼意，滕立金裹緊藏青色呢子大衣，鱷魚皮鞋碾過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發出沉穩的聲響。他抬手整理歪斜的中山裝第三顆紐扣，銅質紐扣邊緣還留著二十年前組織部頒發的 “先進工作者” 獎章的壓痕。當目光掃過走廊盡頭懸掛的 “為人民服務” 標語，褪色的字跡邊緣微微卷起，像極了他抽屜裡泛黃的老照片。?
“小陳啊，還忙著給書記幹活呢？” 滕立金拍了拍正伏案核對檔案的省委書記的秘書的肩膀，指甲縫裡還沾著今早修剪盆景時殘留的青苔。
正處級秘書陳立慌忙起身，金絲眼鏡差點滑落到鼻尖，撞翻了桌上的搪瓷杯，“為人民服務” 五個紅字在潑灑的茶漬裡若隱若現。滕立金順手將保溫杯放在他桌上，杯壁 “優秀老幹部” 的燙金字樣被歲月磨得發暗，“又加班呢？要注意身體，別學年輕人總熬夜。我辦公室那盆君子蘭最近開得旺，改天給你搬來。”?
陳立賠笑著接過保溫杯，杯底在檔案上印出深色圓痕：“對，滕老您是來找書記？您快請進，書記剛開完會。”
推開雕花木門時，他注意到滕立金西裝內袋露出半截檔案邊角，暗紅色印章在門縫透進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油亮，像是凝固的血跡。省委書記從紅木辦公桌後起身，繞過堆滿《求是》雜誌的案頭，其中一本折角處還夾著滕立金二十年前批註的便籤。他親自拉開會客區的真皮座椅，椅面的裂紋用同色線仔細縫補過，正是照著滕立金教的手藝。
“老領導來了？快坐快坐。” 省委書記的語氣帶著三分敬重七分熱絡，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袖口，那是件洗到發白的中山裝，肘部補丁的針腳與滕立金二十年前在組織部時穿的那件如出一轍。
滕立金半倚在沙發上，望著茶几上自己年輕時贈給書記的青瓷茶杯。
杯沿缺了個小角，是九八年抗洪時，書記為轉移群眾不慎給碰碎了。
“書記，您這話可折煞我了，我哪是什麼老領導？” 滕立金掏出懷錶看了眼，錶盤玻璃內側貼著與書記的合影，“我不過是個快退休的糟老頭子，現在掛著省政協副主席的閒職罷了。”
滕立金的手指有節奏地叩擊扶手，檀木發出沉悶的迴響，震落了茶几邊緣的菸灰。?
書記往茶杯裡添了勺龍井，茶葉在水面打著旋，浮起幾片去年茶農送的明前嫩芽。
“老領導說笑了，當年要不是您在組織部力排眾議提拔我...”?
“打住打住！” 滕立金突然抬手，袖口滑落露出塊老上海牌手錶，錶盤裂紋縱橫交錯，錶冠處纏著的紅繩已經發黑，“再提舊事，倒顯得我倚老賣老了。”
滕立金伸手捏起茶几上的銅鎮紙，刻著 “清正廉潔” 的鎮紙邊緣被摸得發亮，開口發問道：“聽說您最近在抓全省幹部作風建設？我那盆君子蘭，養好了能淨化空氣，要不要我給辦公廳都送幾盆？”?
書記的手頓在半空，茶湯晃出杯沿，滴在檔案上的 “哈江市開發區規劃” 字樣。他當然記得之前抗洪時，滕立金將唯一的救生衣套在他身上的場景；也記得他任書記之時，對方對他的大力支援。
“老領導費心了，不過...”?
“對了！” 滕立金突然打斷他，從西裝內袋摸出個油紙包，“街角那家醬牛肉，還是當年的味道。小陳，去拿雙筷子來！”
滕立金撕開油紙，香氣頓時瀰漫整個辦公室，又繼續道：“書記，咱們邊吃邊聊。”?
當牛肉的油汁滲進檔案邊緣時，滕立金終於開口了，他開始打感情牌道：“書記，您看看哈江那攤子事兒，我外甥徐振國，幹了二十年的公安，沒功勞也有苦勞，現在說停職就停職？”
滕立金的聲音陡然壓低，盯著書記身後牆上的全省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肉筋膜，然後又再次道：“那些說他壞話的人，怕是忘了他當年追兇摔斷腿的事。”?
書記彎腰撿起檔案，指尖觸到徐振國述職報告裡 “掃黑除惡先進個人” 的字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