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陳立小跑著追出去,雕花樓梯間光影斑駁。
滕立金扶著鎏金雕花扶手緩緩下行,每一步都似帶著千斤重。
老人的金絲眼鏡滑到鼻尖,渾濁的眼球盯著臺階縫隙裡的積灰,手杖敲擊大理石的聲響比來時更顯拖沓。發出來的節奏像極了他日漸衰弱的心跳,羊絨圍巾歪斜地掛在脖頸,露出半截褪色的紅繩,此刻隨著步伐輕輕搖晃,恍若飄搖的殘燭。
“陳秘書。”滕立金突然駐足,袖口滑落露出佈滿老年斑的手背,腕間紅繩打著褪色的結,“你就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沙啞的嗓音裡藏著未說盡的囑咐,也含著幾分對權力更迭的無奈。
陳立卻沒有如對方所說那般就此離去,而是立刻上前攙扶,觸到對方掌心粗糙的老繭,記憶突然閃回十幾年前。那時的滕立金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站在旋轉門前輕輕拍著書記肩膀:“小子!前途無量!”
而此刻,老人皮鞋上沾著方才蹭到的牆灰,深灰色中山裝下襬被樓梯間穿堂風掀起,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衫下襬,身形單薄到像一片隨時會飄落的枯葉。
黑色奧迪緩緩駛出省委大院,滕立金倚著真皮座椅閉上眼,內心複雜到了極點。車窗外梧桐樹影掠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像極了書記辦公室裡那張被茶水暈染的規劃圖。
司機透過後視鏡瞥見,老領導佈滿皺紋的手正反覆摩挲口袋裡的各種紙張檔案,紙角已被捏發潮了。不管是多牛的一代梟雄,此刻也不過是一位年邁老者,為了不成器的後輩,還是要低頭彎腰求人!
陳立返回辦公室時,檀香混著雪茄煙味在室內瀰漫。書記將人事調動方案甩在桌上,震得鎮紙下的青川老照片微微晃動,照片裡兩人並肩站在水庫工地上,笑容燦爛。
“滕立金這個老傢伙,老仗著以前幫過我,總拿老領導架子,還特愛指點江山干擾我工作。”書記抓起紅筆,在徐振國的名字旁畫了個圈,筆尖重重戳在紙上,“現在老傢伙也知道低頭了?哈哈哈!”
放肆的笑聲裡,藏著對昔日上位者的報復性快感,也藏著對權力徹底掌控的志得意滿。
陳立噤聲退到角落,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黑色轎車。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細縫,一束陽光正巧打在滕立金方才坐過的藤椅上,卻很快又被漫湧的烏雲吞沒。光影交錯間,他恍惚看見兩個身影在時光裡重疊。
一個是曾經指點江山的省委領導,一個是如今低聲下氣的政協副主席,權力的更迭,不過是一場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戲碼。而級別這東西真有用嗎?有用確實有用,但此時的陳立看來,崗位更加重要。
陳立也知道,書記遲早也會成為滕立金那樣的人,因為人總是會老,會從位置上退下來。
滕立金順利回到省政協大樓後,立刻癱坐在真皮座椅上,頭頂那盞水晶吊燈將他臉上的皺紋照了個清清楚楚,脖頸處鬆弛的皮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滕立金盯著辦公桌上嶄新的各種檔案,卻完全沒有了閱讀的心情,然後顫抖著拿起鑲金手機,按下了周文斌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滕立金整理好情緒,才開口道:“周部長,書記那邊,同意幫忙了。”
滕立金轉動著指間那枚有些許褪色的翡翠扳指,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時漫進房間,將他的影子拉成老長,斜斜地投在牆上的“參政議政”匾額上。這話雖然說出去簡單,可背後滕立金付出了極大代價,可謂是面子跟人情全都用乾淨了。
聽筒裡傳來周文斌長舒一口氣的聲音:“太好了!騰主席,您可算解決了這樁大事。”
周文斌刻意放輕語調,也藏不住如釋重負的欣喜道:“等徐局長安穩落地,省交投的正處級崗位我保證萬無一失。手續都按正規流程走,轉企事業編的檔案我已經讓下面加急處理了!”
滕立金望著辦公桌上擺著的全家福,照片裡年輕時的自己身著中山裝,意氣風發地摟著年幼的侄子徐振國。此刻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發自內心道:“好,這事就有勞周部長費心了。”
掛掉電話後,滕立金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夕陽漸落下,他想到了自己的仕途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