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他的猶豫是真實的。
殺幾個似齊燮元、王克敏這樣的漢奸,於他而言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但哈蒙德不同,他不但是個人,還是一個符號,一個牽扯到國際關係、背後利益的複雜存在。
殺哈蒙德,風險確實是成倍上升的,所以戴笠需要的便不只是一個預言,更需要一個無法反駁的邏輯、一個清晰可見的威脅,以及,一個能將他從所有風險中摘除的確切可行方案。
“戴大哥所慮,甚是周全。”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話鋒隨即一轉,“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所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小弟剛才所言,皆是依據相理氣運所推斷。哈蒙德是您命中之劫的‘應劫之人’,此劫兇險,應在他身,禍及於您。解劫之法,無非兩種:一是您與他徹底切割,讓他無法牽連您;二就是,讓‘劫’本身消失!”
戴笠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面,這應該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隨後他開口,聲音差不多已經恢復了此前的低沉,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冷意:“徹底切割?談何容易。這些年,愚兄與他利益往來,千絲萬縷,痕跡太多了,不是想抹除就能抹除乾淨的。至於讓他消失......”
戴笠頓了頓,目光幽深,“賢弟,愚兄方才說過了,哈蒙德畢竟不是小嘍囉。他是美國人,是‘友邦’的體面人物,是拿著外交護照的‘大商人’、‘大收藏家’,他在北平,乃至重慶、南京、上海、廣州、香港......關係盤根錯節。動他,稍有不慎,便是國際爭端,會讓愚兄,讓黨國,讓校長,都極為被動!甚至能讓愚兄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啊!”
“小弟當然明白此節。”我點點頭,“正因如此,此事才需慎之又慎。戴大哥,以您的手段,以軍統的手段,讓一個人消失,應該不難吧?事成之後,外界怎麼就能確定,哈蒙德消失與您相關呢?如果他‘意外’身亡,或者‘神秘失蹤’,而他所有的生意記錄、往來賬目、關係名單......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誰又能證明,您與他有什麼瓜葛呢?死無對證,案無餘卷。到時候,您不過是‘痛失’一位外國友人,或許還會配合美方進行‘調查’,表達一下遺憾而已。”
戴笠眼中一抹狠厲光芒一閃而逝,他沉吟片刻,手指不再敲動,卻又嘆了口氣,“並不容易。哈蒙德身邊也有高人,就賢弟說的那個國色天香的女保鏢,就極其不簡單!她是類似‘美國超級士兵’那樣的怪物,她的本領,恐怕不在賢弟之下,哈蒙德的飲食起居都受她管控,似投毒這種方法,是很難奏效的。派人去刺殺的話,呃~~~愚兄的心腹之人中,沒有誰,能勝得了她。若是大動干戈,用炸彈、槍戰、縱火之類的激烈手段,那影響太過惡劣,更無法保密,很容易查出來是誰做的。”
我幽幽說道:“戴大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若是讓馬站長去做這件事情,待事成之後,再把馬站長給......”
戴笠臉色一變,看著我的眼神閃爍不定,既驚且疑,“沒想到,賢弟也是個狠人啊。”
我說:“戴大哥,我還是那句話,當斷則斷,不斷,則反受其亂!我,乃至家父的名和利,麻衣陳家的未來前途,可都著落在戴大哥身上啊!咱們是真正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休慼與共!所以,我是絕不會看著戴大哥出事而不管不顧的!為了我自己和我的家族,心也必須要狠!”
戴笠的臉色緩和下來,呼吸卻變得粗重起來,“賢弟此言,倒是推心置腹,但此事幹系重大,不可不慎之再慎......”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賢弟斷定只要哈蒙德消失,愚兄這場劫難,真就能過去?”
“小弟對自己的相術從無懷疑。”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哈蒙德能消失得乾乾淨淨,您與他切割得徹徹底底,您眉宇間的‘金煞’便可解除,‘驛馬’雖動,卻可化為巡視四方、建功立業的吉兆!此劫過後,戴大哥非但無礙,或許還能因禍得福,更得蔣總裁信重!官運亨通,仕途平順,那也是不在話下的!”
戴笠聞言,又是沉默良久。
“賢弟的相術,愚兄當然是信服的。你說快則一日之間,遲則三日之內,北平城裡必有大亂,且與哈蒙德相關,還會牽涉到我......”
戴笠徐徐開口,語氣是一種冰冷的探究,“賢弟能否說得更具體些?再詳細些?會是什麼性質的大亂?又如何牽涉到愚兄?不是我不信任賢弟,而是知道了這些,愚兄才能更好地制定應對之策,未雨綢繆,防範於未然啊。”
我心中暗暗腹誹:“這廝還是疑神疑鬼,不完全相信我的話,所以才索要更確鑿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