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可知懸崖勒馬之理?”張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舉起了例子,“所謂馬到懸崖,若衝力不足,則不能登頂,但登頂之後,不能及時撤力,便有粉身碎骨之危險啊。”
“我自是知道其中道理,可有人不懂啊,而且是該懂的人,他不懂,你說,我能不發愁嗎?”蕭何簡直無奈至極。
“韓信是你舉薦的,你對他有知遇之恩,如今這般憂心,也屬正常。”張良表示理解。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何以落到如今這個下場呢?當真全然是狡兔死,走狗烹嗎?他自己,難道就半分錯處都無?”但他話頭一轉。
“他自然也有錯,他最錯的就是他的秉性,說是像脫韁的野馬都是誇了他,簡直就是頭倔驢!”蕭何也曾多次勸過對方,但收效甚微,心裡自然也有怨氣。
“若真只是頭倔驢,倒還不足為懼,可偏偏他有千里馬的資質,卻有倔驢的性子,兩相一疊加,執意往上衝,那就是仙神一流在世,恐也勸不動他。”張良搖了搖頭。
“我只是覺得有些心寒,”蕭何聽到這兒就知道對方是不願再幫他去勸韓信了,但他也沒有再次請求。
或許他已經猜到,就算張良親自去勸,韓信也不會低頭的吧,可一想到連韓信這樣的大功臣都難逃一死,蕭何心中不免有些慼慼然,所以才有這句感慨。
“心寒,說明你已經察覺到了危險,可若是等到身寒再反應過來的話,那可就什麼都晚了。”已經救不了韓信了,但張良覺得,蕭何還是能救一救的,便順著他話說了下去。
“子房兄這是何意?”蕭何一愣。
“沒什麼,只是最近閒來無事,常來這渭橋邊垂釣,路上時常聽到百姓贊你清廉,愛民如子,又見你穿的簡樸,住的也不甚氣派,不免感嘆一句罷了。”張良沒有立刻點出關鍵,而是引著他繼續往下。
“什麼氣派不氣派的,說到底不就是住人的房子嗎?”
“至於吃穿簡樸,我倒覺得無所謂,只要能為百姓做事,為朝廷盡心,得些俸祿養活一家人,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別的榮華富貴,穿金戴銀的,不過都是些身外之物,我最是不在乎的。”
蕭何聽他說百姓讚頌自己,臉上也帶上些笑意,也與他說著心裡話。
“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你不放在眼裡,在我看來是品德高潔之表現,可若是落在有心人眼裡,那就未必如此了。”張良意味深長道。
“就好比韓信,如今他被削了王爵,囚禁在長安,即便什麼都沒有做,也做不了,但還是有人要他的命一樣。”他意有所指道。
“子房,你這是什麼意思?”蕭何心中一緊。
“一個被百姓爭相讚頌,毫無缺點的人,若只是普通的民間大賢也就罷了,崇高的名聲並不會要了他的命。”
“可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要是有了這種潔白無瑕的風評,那麼你說,陛下會怎麼想呢?”張良點出了正題。
“……”,蕭何聞言,想通其中關竅後,瞬間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總以為自己看的足夠清楚,可沒想到我現在也是一匹臨近懸崖的馬了,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他苦笑一聲。
“子房,今日多謝你的提點,不然我還不知道要迷糊到什麼時候呢。”驚訝後怕過了,便是感激,蕭何當即拱手行了一禮,鄭重其事的謝過。
“倒也不必全然謝我,”張良卻擺了擺手,“說來這還是一位小友吟誦了一首詩文,我覺得極富哲理,細細品味,又推己及人,這才想到了的。”
“哦?不知是何詩文?”蕭何好奇的追問道。
“那詩文是這樣講的,”張良也不吝嗇,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吟誦複述,“‘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如何?是不是精妙非常?”他背完了,就開始問蕭何的感受。
“初聽時,只覺朗朗上口,可再細想,確實精妙非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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