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慈腦海中那根被勾起的衝動當即有了崩裂的跡象,可她依舊握緊了手中的柴刀,雖未砍下,卻也沒有放下的打算。
直到一小陣風從耳側刮過,勁厲的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腦袋順勢歪向一邊,半張臉又熱又麻,耳邊久久迴盪著低悶的嗡鳴聲。
“姓劉的你幹什麼!”二舅母猛地將劉屠戶推開,又將月慈攔在身後,“你要打孩子就先打我好了!”
劉屠戶並未搭她這話,只看著如被抽去三魂七魄的月慈,心中氣血翻湧,方才打了人的手還在輕顫著。
他喘了好幾口粗
氣,才蹙著一道又濃又粗的眉,開口:“你十歲父母雙亡,十五歲失去姐姐,我和你舅母憐你孤苦,平日雖多有嚴厲,卻是真心實意希望你能平安順遂,只做一個平凡的家宅女子,婚後相夫教子終此一生。可我知你孤傲固執,不甘願只做一個尋常女子,萬般阻止無果,便也隨你去了。可是月慈,你千不該萬不該,一再以傷害自己的方式去處理事情!你這樣做,既對不起你那死去的父母和姐姐,更對不起我和你舅母!”
旁邊的舅母早已哭成了淚人,別過頭去用手捂著面。
莊澤宣原本安靜立在一旁,只道是他人家事他不便摻和,卻在聽到某句話後神色晦朔起來,目光閃閃爍爍地落在別處,不敢顯露存在。
劉屠戶緩了一口氣,語氣不似方才那般急怒,卻是更沉了些:“上次你想和許達一命換一命,我知你心中怨恨難消,便尊重你的選擇,大不了拼了這條早就該死的老命。這次也是一樣,若你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二舅我便陪你去京都闖上一闖!不就是飛鳥閣麼,老子當年衝戰沙場的時候,那狗東西還不知在哪討活呢!可你記著月慈,無論發生何事,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同生死,共進退!”
“哐啷”一聲,柴刀終於落地,月慈腦子裡那根不理智的斷絃也掙扎著生出千絲萬縷的聯絡。她思緒回籠,卻是再也繃不住地嘴角一癟,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滿眼都是委屈。
舅母心疼地將人攬進懷裡,孩子嚎啕大哭著,滾燙的淚水溼濡了胸前的衣襟,兩人便這麼相擁而泣。
月慈曾經便是覺得,至親的家人已死,自己這條命有或沒有,都無太大的區別。可人終歸是矛盾的,她既不想隨意死,卻也不懂得珍惜,便夾在了一箇中間地帶,遇上事時,甘願以命相搏。
然而今天有人大聲地告訴她,她有依靠,因此不可隨意揮霍自己。這種感覺就好像行走在獨木橋上,下方原是湍急的河流,卻忽然有人在河面上拉起了一張網,一下子有了更多的底氣。
劉屠戶終於放鬆了緊繃的面容和身體,粗獷的面容上透著直白的柔軟,他上前,輕輕將兩人攬進懷裡。
初次見月慈這孩子時,他見她面無表情,卻滿眼的倔強,心裡便多了些擔心,唯恐她的未來會和父母姐姐一樣。於是和妻子商量著,寧願這孩子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本本分分待在家中直到出嫁,或許結局能有所改變。
可有些人大概生來便是天地的孩子,而非家宅內院的繁衍。
如此,便惟願她能康健,其他的,順其自然就好。
此時的莊澤宣立身於旁,一眼看去便是個外人,不過他神情沒有絲毫被隔絕在外的侷促,反而望著這一幕,更多的是釋然代替了眼底的愧疚。
月慈哭完發洩了之後,神色便漸漸恢復如常,一家人聚在房中說話,莊澤宣想來自己也有話要說,於是跟了進去,將房門掩上。
舅母拉著月慈的手坐在床沿,二舅劉屠戶則大馬金刀地坐在桌前面對兩人,莊澤宣合上房門走近,便聽到劉屠戶率先發問。
“如今你想怎麼做?”
月慈聽他這麼問,心知對方已是將鍾耳的身份猜了個大概,但並未準確猜出鍾耳就是聞鑑,否則新仇舊恨算在一起,她這二舅絕不會如此平靜。
略一思忖後,她便笑道:“他雖對我有所欺瞞,這幾月相處下來卻並未有所逾越之舉,不過是被騙了一遭,大不了以後再見時朝他多討要些診費。”
她雖答應不以身犯險,卻也不能將這兩位至善的親人牽扯進去,想來想去,只好先瞞著再說。至於以後是要報仇,還是就此放棄,全看今後如何發展了。
劉屠戶擰眉,顯然瞧出了不對。若只是上當受騙,何至於氣憤到揮刀要砍自己一手?
想來是這丫頭又有事瞞著他們。
莊澤宣便在這時出聲道:“阿慈,還有舅父舅母,能否聽我一言?”
月慈只怕是他要將聞鑑的事抖落出來,到時難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於是朝莊澤宣擠眉弄眼,各種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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