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淡化我雌父受到的殘忍對待,不要將他的不幸裝點成福祉了。我不會平靜地接受我的雌父、我的同胞身上的不公和苦難,即便生來就有,我們也可以尋找反擊的機會,於我的雌父而言,於我而言,反抗才是生命的意義,坦然地走入良夜不是。
謝謝大家關心我和我的雌父。最後想對大家說的或許是,我和我的雌父都沒有放棄,沒有接受命運賜予我們的一切,星火不滅,來日方長。】
塞拉的一根觸鬚“啪”地拍在了電子屏上,將一條at了全體回帖人的評論釋出出去。
塞拉能想象這條充滿反抗意志和挑戰權威的帖子會激起血雨腥風,但是少年雄蟲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和他這張青澀的臉相符的賭氣表情。
關於埃德溫的事,他一點都不想讓步。他無法忍受那些蟲族將埃德溫的遭遇裝點成雄蟲的恩賜,他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暴行成為被吹捧的源頭。
他想讓埃德溫某一天,瀏覽網路時,得到他該有的支援,他想讓埃德溫的情緒得到肯定,他想讓埃德溫知道,這一切都是塞拉的錯,而埃德溫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想讓埃德溫知道他是完美的。他的堅強、他的勇敢、他的不屈服,哪怕埃德溫的痛苦,都是完美無瑕、合情合理的,沒有任何蟲族可以置喙埃德溫所遭受的一切。
塞拉也知道他的過度保護儼然成了新的問題,但是剛剛蛻變完成,又標記了心愛雌蟲的少年雄蟲很難稱得上思慮周全,他沉浸在和全網保守派的雌蟲、亞雌辯論的賭氣中沒回過神來,一隻發涼的手輕輕落在了他毛絨絨的頭頂。
“少雄主,”雌蟲的聲音有些疲憊,柔和中隱隱包含著不贊同。顯然,在塞拉激情對線的時候,埃德溫已經清醒了一會兒,不知道看見了多少塞拉的過激言辭了:
“你做什麼呢。”
少年雄蟲心虛地一縮脖子,像是被抓包了似的囁嚅起來,原本張牙舞爪敲擊鍵盤的精神觸鬚此刻軟得像隨風而動的水草,向埃德溫的方向擠擠挨挨地飄過去。
“沒什麼呀,雌父,你感覺怎麼樣了?”
塞拉趴在醫療艙旁邊,看上去像一隻諂媚的大金毛,漆黑的觸鬚就像他的尾巴,在虛空中興奮地搖晃著。
“......”黑髮雌蟲看上去有些無奈,卻欲言又止。坦白來說,埃德溫雖然同意塞拉記錄他被標記後的身體狀況,並且釋出到手環網路上與其他雌蟲、亞雌分享經驗,但是埃德溫並不真的對這個行為感到愉悅——作為一個軍雌,他一向視軟弱脆弱的狀態為恥辱,他情感上排斥將自己的脆弱廣而告之,就像一個遵循叢林法則的野獸不願露出軟肋。
可他同時也知道,塞拉的提議是正確的,他的同胞需要幫助,而埃德溫是少有能在恥辱期受到保護的雌蟲,他應該為他的同胞做些什麼,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努力。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塞拉還會在手環網路上與那些守舊的雌蟲、亞雌爭論,將他的遭遇說得那麼脆弱不堪也就罷了,還——
——還將他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邪惡雄蟲,一個像其他雄蟲那樣欺凌弱小的壞種。
這實在讓埃德溫有些難以想象,他無奈中又覺得有些心疼,他知道自己的幼崽不是其他雄蟲那樣,他知道自己的幼崽只是離不開雌父,眷戀他的溫情,才會做出標記他的荒唐事,他知道自己的幼崽是多麼罕有的蟲,和他的性別處境無關。
他的蟲崽為了保護雌蟲和亞雌而死,他永遠忘不了蟲崽那摸上去胖乎乎暖融融的身體在他面前跪倒在地,昔日白皙柔軟的胖臉蛋爬上可怕的猩紅紋路,發黑的血漿從他的唇角落下......
他忘不了,在瀕死之際,他的蟲崽對他微笑,告訴他不要怕,讓他先走......讓他逃生。
彷彿埃德溫真的可以拋棄自己的幼崽,獨自求生似的。
他忘不掉那個畫面。如今他的記憶已經迴歸,他的精神海已經修補完畢,比任何時期都更加強悍——屬於雄蟲的力量附著在了他的精神海里,生滿尖刺的漆黑藤蔓在荒蕪的土地上衝天而起,建成了堅實堡壘,而埃德溫知道那是蟲崽迫切守護他的具象表現。
他永遠無法責怪自己的蟲崽,無論他做了什麼。
“......不要在手環星網上爭吵了,少雄主。標記我的雄蟲也沒有你說得那麼不堪。”
埃德溫最終說道,而塞拉可憐巴巴地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的狗崽似的,若是他有耳朵,此刻一定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腦殼上,把他亂翹的捲毛都壓平了。
埃德溫看得無奈,又有些好笑。他恢復了神智後,就能輕而易舉地在這個雄蟲身上找到無數過去蟲崽的影子。他們明明是一模一樣的,犯錯後的表情,心虛的小眼神,流著蜜糖似的、充滿同理心和堅定的焦糖色眸子,那眸子裡時刻流露出的溫柔愛意......
埃德溫心跳快了一拍,他打斷了繼續跟塞拉說理的念頭,而是緩緩撐起自己的身體,在塞拉驚訝和欣喜的神色裡說道:
“我感覺好多了,少雄主。我想...重新站起來,放出我的翅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