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恐懼,就像西森恐懼他們的雄主。在親生雌子受到雄主侵害時,強大如同西森除了在少雄主臥房外無助的徘徊以外,他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他並不害怕少雄主,至少在他神志清醒的時候,他並不恐懼。這種幾乎自大的篤定讓他在戰場上練就的直覺不停預警,但他的靈魂還是無動於衷。
他打心底裡不相信少雄主會傷害自己。那不是因為什麼雌父雄子的屁話,夥同雄父一起傷害自己雌父的雄子不在少數,埃德溫只是——他只是不相信塞拉會傷害自己。
因為他是塞拉。埃德溫有時候會覺得塞拉根本沒有傷害其他生命的能力,在極少數的時候,埃德溫也會放縱自己的遐想,若是塞拉上了戰場,能否在敵人面前捍衛自己。他不覺得塞拉可以,因為他是埃德溫見過的最為溫和、理性,富有同理心的蟲。
他即使已經不是幼崽,他的心也和幼崽一樣純淨,沒有受到權力和地位的汙染。
當然,後來發生的一切讓埃德溫知道,他的蟲崽完全具有戰鬥的意志和能力,可是原諒一個雌父的盲目吧,他仍然希望他的蟲崽遠離戰火,遠離不屬於他的戰場。
就這一點而言,他和塞拉的自私或許是一樣的。
“我也不想讓你遇到危險,少雄主。你想保護我,我也...想盡我所能地保護你。”
埃德溫的手指滑過塞拉被髮膠固定的捲毛,那手感並不太好,但質感對於皮糙肉厚的雌蟲來沒有太多區別。塞拉的幾縷捲毛極為頑固的亂翹著,在發酵的作用下像個被燙捲了刺的刺蝟,他的禮服褶皺不堪,鼻尖和眼底都紅腫,實在有失風度,但是在埃德溫眼裡卻和從前沒什麼區別。
“你想瞞著我,但你不會放任皇族的計劃執行,是嗎?你不想讓雌蟲和亞雌變成沒有思想的機器,你發行手環,篡改機器人的指令——或許我曾經不能理解,但是我現在懂了——你不會允許科萊恩做出比教廷更為邪惡的事。你不想讓我參與,因為你知道科萊恩的危險,你想要獨自面對,就像當初你不願意叫醒我,反而獨自面對教廷的蟲一樣。”
埃德溫的聲音仍然溫柔鎮定,但是塞拉當了許久他的蟲崽,他聽得出那個聲音中隱含的失望意味——來自雌父的失望不是誰都能夠承受的,塞拉本能地瑟縮,他想要反駁——但實際上他沒法反駁埃德溫的話。
他在皇宮時,已經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想應對之策了。首選的計劃當然是破解皇族的研究所,找到科萊恩的計劃和破解這個計劃的辦法。他不可能允許科萊恩將亞雌和雌蟲變成他的權力機器,那會是他、埃德溫、整個蟲族甚至生命法庭都無法承受的後果。
所以,如果理想的辦法不能奏效,他會採取極端甚至危險的辦法。塞拉如今最大的籌碼其實是他的力量,母神——或者他的學生雲嘉冉的饋贈。這是科萊恩和教皇真正願意與他談判的原因,也是他最終不得不動用的底牌。
他一定要毀了科萊恩的計劃,把自己的力量變成蟲體炸彈、引爆能量毀滅一切也在所不惜。
而這些,埃德溫是沒必要知道的。他不想讓埃德溫為他擔憂,因為他並不值得。
“雌父,我......”
他聲音發緊,半跪在地上小心地窺探雌蟲的神色,柔軟的焦黃色眼眸和曾經犯錯或者忐忑的蟲崽如出一轍。埃德溫胸口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憤怒,可他從來不會對蟲崽發火。
“為什麼不保護自己,為什麼不讓我幫忙?”
他問道,而塞拉卻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埃德溫繼續說:
“你好像總是覺得,我身上發生的一切不幸和危險的根源都是你的錯,少雄主。”
雌蟲聲音中暗含的火氣讓塞拉不敢狡辯,而雌蟲的藍色眼睛色澤更深了些,柔和精緻的面容也變得疏遠冰冷,蟲族的特質在他類人的外貌上逐漸浮現,而塞拉的心跳快到了極點。
埃德溫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出一個將領的模樣,褪去了雌父溫和的外衣,他骨子裡浸透著危險和殺伐果決的冷酷。
“你表現得像是不在乎在這場無法避免的戰鬥之後,你自己的性命還留不留得住。你表現得好像不在乎明天。我一直希望那是我的錯覺,你那時候還是個蟲崽,你只是大腦沒有發育完全,而我對你也有不好的影響——可是我錯了,你一直想得很明白,你可以隨時為你想要做的事喪命,為了屬於亞雌和雌蟲的戰鬥喪命,甚至——只是為了我,你也會選擇死亡。這太荒唐了,自古以來沒有雄蟲會——”
“——我會。”塞拉忍不住打斷了埃德溫的話,他不明白為什麼埃德溫還是不願意相信,他願意為埃德溫喪命——千次、萬次,因為埃德溫值得,而埃德溫從來不明白這一點。
漫長的沉默讓塞拉知道自己又草率的睬進了一個陷阱。埃德溫沉默地看著他,目光中醞釀著怒火,而塞拉梗著脖子,小心辯解著——他真恨自己在埃德溫面前頭腦永遠不清醒,而剛剛過去不久的蛻變顯然讓他的身體處於青春期,情緒極度不穩定:
“我為什麼不會呢,雌父?我愛著你,生命會為了他們所愛而喪命,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況且這世界裡你是我唯一留戀的,我看不出留在一個失去你的世界的理由。這和雌蟲、雄蟲或者亞雌無關,只和你與我有關。”
“可這是蟲崽對雌父的愛嗎,少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