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鳶重新戴上斗笠,溫聲道:“此事,容管事以為如何?”
容錯閉上了眼睛,他自知自己曾幫助金霄印處理屍體之事已經敗露,只恍惚長嘆一聲:“……願宮主責罰。”
*
沈菡之見容錯這反應便知道宮主有事瞞著他們,此下疑惑道:“宮主要如何罰他?”
明鳶笑笑,對容錯道:“你先退下吧。”
殿上幾人看著容錯如喪家之犬般搖搖晃晃站起身,往殿門口的方向走去,待他即將越過結界之時,明鳶忽然對著他的方向撚了撚指尖。
那道身影自鞋底開始被看不見的靈力侵蝕,在他走出結界的那瞬間將他吞噬殆盡,連一顆渣滓也沒有留下。
屏障之外,容錯的身影卻再度出現,只是彷彿被抽掉了神魂,如傀儡般踉蹌著走開了。
玉自憐疑惑道:“宮主,這是……”
明鳶搖搖頭:“是我離開太久。哪怕有你們幫忙看顧操持,這學宮的犄角旮旯裡也總會生些塵埃。如今我劫數也算躲過,謝師姐千年前留下的最後一道卜算已消,今後無論再發生種種,也只得我們隨機應變了。”
說罷,她拂袖起身,走開幾步,忽然看向大殿之下仍拜俯著的幾位徒兒。
明鳶的視線在謝辭昭身上停駐一瞬,轉而對她身邊的景應願道:“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景應願微微吃了一驚,感受到宮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視,總有種被看穿一切的感覺,恭聲道:“稟宮主,我姓景,名應願。”
“景應願,”明鳶微微笑了笑,“好大的名字。我問你,你是想應自己的願,還是應天下蒼生的願?”
聽見這句話,景應願驀然抬頭,有些驚疑不定地望向戴著斗笠的宮主,卻只能隱約窺見她白紗之下若隱若現的唇角。面對宮主,她不敢妄言,卻也不想說謊。再三躊躇之下,只好硬著頭皮道:“……徒兒願天下遂我所願。”
明鳶愣了一瞬,喃喃道:“願天下遂我所願……”
她怔忡地望向容色堅定的少年女修,似乎從她身上看見了一瞬千年前與那人相疊的重影。她笑著搖搖頭,又想起了那個在自己身邊終日咬著筆桿推演天機的故人,眼中閃過一絲懷念,不再言語。
她撤了結界,待幾位弟子出去後又再度封上。明鳶環視了一圈身旁這三張熟悉的臉,一改方才的溫柔,神色嚴峻道:“修真界徹底出事了。”
她摘下斗笠,斗笠之下的面容有些疲倦。明鳶揉了揉眉心,對沈菡之道:“這些年裡,我雖依照師姐走時的卜算不在學宮之內,卻也不曾離開過,只是掩了氣息神識不讓你們覺察而已。”
說到這裡,她嘆了口氣:“一切只因千年前那場禍事。四海十三州靈氣紊亂,邪祟陡生,各宗門世家的修士因躲避不及而死傷大半。你們都是學宮中長大的孩子,也知道自從我師姐飛昇之後,修真界早已不似當年……”
玉自憐垂下頭。寥寥幾句話將她帶回了記憶中那個屍橫遍野的時候,心口又開始絞痛。似是感知到她情緒,她袖中一隻小紙人探頭探腦爬了出來,攀在她指尖輕輕晃了晃。
小紙人面目空白,可明鳶卻認出了它所佩的火紅劍穗。她微微蹙眉,玉自憐卻很快將小紙人塞了回去。明鳶看著玉自憐面色蒼白垂眸不語的模樣,忍不住道:“若灼瓔還在,被她看到你如今這副模樣,定然連著千年都不會再理你了。”
她心中浮現不由出劍宗這兩個孩子手拉著手來找自己與謝靈師卜算生辰八字的模樣。
那時灼瓔與玉自憐都還年少,灼瓔愛說愛笑,總喜歡明豔的顏色,帶得整座劍宗弟子以身著紅衣為榮。玉自憐臉皮薄,總怕叨擾自己與謝靈師,卻又總能從她故作矜持的頰側看見已然紅透的耳稍。
灼瓔拉著她越過長瀑,穿過桃林,身著紅衣的少女頭頂滿是落花,風一吹便從她們彎彎的眉眼前飄落,纏在她們一樣火紅的劍穗上。
她與謝靈師看著這對小青梅逐漸長大,大到可以直面生死,執劍的手如她們相握的手一樣永遠不會遲疑顫抖。
所有人都以為她們會永遠無憂無慮地相攜走下去。
直到千年前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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