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苔看見一雙被劫雷劈爛的手,與那雙已經不成型的手上緊緊握著的一支彤管筆。
明鳶躺在榻上,生死未知。
此時,她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雙膝一軟,顫抖著跪了下來,道:“大師姐……我大師姐呢……謝靈師呢?”
她環顧一圈。
劍宗死盡,只剩那個總被扯著來天機宗卜算的玉姓後輩。刀宗也僅剩吵吵嚷嚷滿學宮惹事的沈菡之一人,丹宗尚存之人還有十數位,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體修……
“謝師姑已經飛昇上界了。”
說話之人是刀宗的那個孩子。見故苔擰過頭,沈菡之抬起頭看她,握刀的手極穩,牙齒卻止不住地上下打著戰。血從她的臉上流到嘴裡,她彷彿嘗不出滋味般渾然不覺。
沈菡之道:“其餘人都被邪祟害死了。”
那是故苔第一次知曉罪魁禍首的名字,原來那些踩著修士屍體而生的東西就是邪祟,就是它們將整個四海十三州變得滿目瘡痍,讓昔日溫柔的二師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故苔在明鳶的床邊守了很久,她卻依舊不見轉醒。直到露面的所有邪祟被僅存的修士們殺盡時,明鳶才醒轉過來。
當她睜眼發現故苔正在打坐運轉靈力時,驚叫一聲,血肉模糊的手鬆開了那隻所有人都無法摳出來的彤管筆,轉而掐住了故苔的脖子。
明鳶目眥欲裂,將素來疼愛的小師妹抵在牆上,無論如何都不肯鬆手。她看起來像是瘋了,嘴裡只顛三倒四地重複著那句話——
“不要修煉,求求你們……不要再修煉……”
明鳶瘋了很長一段時間,在修真界仍然滿目瘡痍的那幾年裡,她一直是瘋著的。她不許所有人修煉,一意孤行地砸壞了所有的器具,折了無數把刀劍。
最開始時眾人以為是因謝靈師飛昇,外加親眼目睹修真界動盪的緣故,這才刺激了她的精神,故而容忍著她。可是後來流言逐漸四起,誰沒有失去親人朋友,誰不為他們的死而感到傷心欲絕?修真界有這麼多人,所有人都振作了起來,為何只有明鳶瘋了?
故苔受過她無數瘋癲的斥責阻攔,夜半偷偷修煉時總覺得有雙眼睛偷偷窺視著自己。她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其中內有隱情,不過每當問起,明鳶都付以沉默。
一定是因為謝師姐飛昇的緣故,故苔想。
若是因謝師姐飛昇,明師姐才那麼傷心,那麼大家一起拼命修煉,一起去上界找謝師姐與師尊她們一起團圓不就好了?屆時我們都是上仙,不老不死,明師姐也不會再難過了。
然而某日,就在故苔帶著剩餘的門生修煉的時候,明鳶忽然從大殿中追了出來。她依舊是瘋瘋癲癲的模樣,嘴裡依舊是顛三倒四的那幾句話,故苔在眾目睽睽之下捱了她一記巴掌,忽然對變成這樣的師姐感到十分陌生。
宗門已不是當初的宗門,師姐也不是記憶中的師姐,故苔賭氣叛出了蓬萊宗。
她等著師姐有朝一日會重新變回從前的樣子,溫柔地喚自己一聲小苔,然後從袋子裡摸桂花餅給自己吃。夏日裡她們會並肩躺在屋簷上,明師姐會用靈力勾勒出她的生辰命盤,算她們最喜歡的天機與太陰兩顆星星明日會落在哪個宮位,而哪年命宮又得以撞見紅鸞。
可是故苔等來等去,等到明師姐坐上宮主之位,改蓬萊宗名為蓬萊學宮,又等到師姐宣稱閉關不出七百年,師姐都沒有來找過她。
或許是她刻意隱藏了自己的蹤跡,可明師姐那樣厲害,卜算之術不在已飛昇的謝師姐之下,她怎可能算不到自己的行蹤?
她懷揣著疑惑繼續修煉,遊走在天地之間。可隨著修為的精進,藏在故苔心中最深處的那份不安卻越發地膨脹起來。
返虛,渡劫,大乘期大圓滿……明明離飛昇只差一線,可她面對沁出青黑色的蒼天,似乎又聽見了千年前的滾滾雷聲,無數次壓抑住了自己想要飛昇的衝動。
作為代價,她的肉身開始逐漸承受不住外溢的靈力。
眼睛是最先盲的,隨後是嗅覺,然後是舌頭。看著正不安搓著手的骰千千,故苔有些無奈。這人真當她是耽於酒水中的爛酒鬼麼?她也不想喝這樣多的瓦罐酒,可世間只有這一樣東西,能讓她嚐出些許味道了。
為什麼不願飛昇,連故苔自己也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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