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拉梅朵愕然抬起頭。她驚疑不定地看著謝辭昭,那雙本來熄滅下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她衝到籠邊,抓著黃金杆說了幾句十一州的語言,見她們沒有反應,便頹然鬆開了手。
景應願坐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點猜測在如今變成現實,她道:“你妹妹的眼睛上方,與你長著一顆一模一樣的痣。”
面前人的臉與先前見過的那位年紀稍小些的聖女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岡拉梅朵又驚又喜,連臉上的死氣都被沖淡些許,泛起生的紅暈,急切道:“你們見過我妹妹,對不對?她在哪裡,她過得好不好?”
“她來毗伽門找你,被毗伽門吸收成了新的聖女。”
見岡拉梅朵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景應願解釋道:“但她與其她人都被我們救下,如今一同保護安置起來了。”
聽見這話,岡拉梅朵的臉上兩行清淚流下。
她忽然撩起長衣,用第十一州的禮節對著她們鄭重地行了一禮。她的雙膝跪在潮溼冰冷的青苔上,卻彷彿絲毫感覺不到冷意。在這一刻,她不再是什麼毗伽門的聖女,而是第十一州上牧馬經過,有血有肉的少年。
她叫岡拉梅朵,是阿媽最疼愛的雪蓮花。
*
謝辭昭從芥子袋中拿了新的清水給她,岡拉梅朵沒有拒絕。她捧著瓷瓶喝了一口,臉上是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美麗與夢幻。
她道了聲謝,道:“待事態平息了,麻煩恩人將我妹妹格桑梅朵送回第十一州。我家就住在仁次阿登山的山腳,紅色木柵欄的小屋。我的阿媽還在等著格桑梅朵回家。”
芝麻看著她驟然變得生動起來的臉,天真問道:“她的阿媽也是你的阿媽,你不回家了嗎?”
岡拉梅朵搖搖頭。她靠在籠邊,小聲道:“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待會我想辦法讓他們開啟此處,我拖住他們,你們趁機快逃。”
景應願沒有接她的話。她與大師姐對視一眼,謝辭昭回身再度望了一眼她們身後那尊巨大的金身塑像,問道:“岡拉梅朵,你知曉那是什麼嗎?”
提及這個,岡拉梅朵的神色有些恍惚。
她勉強平定了一下心神,竭力不去看那尊塑像的眼睛,壓低聲音道:“那是聖女的塑像。”
“你不就是聖女嗎?”芝麻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又想臥下來滾動,被景應願輕輕彈了一下後背,瞬間又將背挺得筆直,“那個塑像跟你長得很像。”
岡拉梅朵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毗伽門無數聖女中僥倖活到如今的一個。那尊塑像,塑的並不是我,也並不是我們其中的任何人,而是真正的大聖女。”
她放下瓷瓶,緩過一口氣,語帶敬畏:“沒人見過真正的大聖女,但她的故事傳頌在第十一州與毗伽門之中——大聖女身披日月,腳踏河川,要登天階去扯動天上神仙的飄帶。在大聖女的庇佑下,天下願力得以被召集在她一人身上。到了那時,人人都得以成神。”
景應願問道:“他們有告訴過你們,人該如何成神嗎?”
岡拉梅朵抿唇道:“不曾說過。但我曾聽見他們說過,大聖女如今還未歸位,待她歸位之時,天地的規則都將為她所改寫。她之所以不曾回來,是因為時機不到,待到天地陷入危難時,大聖女定然會出手挽救的。”
“當真這麼厲害麼?”芝麻道,“可是大聖女連你們在此處沒飯吃沒水喝,過得不好的事情,她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還想說什麼時,封印住地xue的結界忽然開了。
岡拉梅朵看著熟悉的黃袍紅鞋走進這處地xue,他們飛快地走向聖女像,將吊死在上面的預備聖女取下來抬走了。剩餘的幾人腳步放慢,僵硬地轉向了景應願與謝辭昭她們三人的方向。
岡拉梅朵太清楚他們即將要做什麼,她不願看著無數毗伽門聖女被操縱的悲劇再度發生,來不及想太多,腦海中一下迸現出妹妹格桑梅朵騎在馬上靦腆微笑的臉龐——
格桑梅朵,格桑梅朵。
她閉上眼,狠狠朝著金囚籠撞去。
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岡拉梅朵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那三個少年被帶走的身影。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其中一位回過頭,衝著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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