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彩用力拽住鄭聯顫抖的胳膊,防止他說出更為大逆不道的話。他敏銳地發現,即便他們兄弟二人憤怒難當,周圍計程車兵們卻僅僅只是茫然無措,卻毫無激奮之情。畢竟,這朱家的天下,龍椅誰來做和士兵們並無關係。這對於他們兄弟倆來說卻是個危險的訊號。
“定遠侯!自重——”鄭彩壓低聲音警示道,他強擠出一絲笑意,對齊白嶽道:“這位小兄弟,敕令的頒佈絕非兒戲,你如何證明敕令的真偽?”
齊白嶽看著這兩兄弟冷冷一笑:“這明擺著的玉璽、名章你們還不認?啊——也對,若你們認了,豈不是要將手中的大權拱手讓人?”他不再同二人廢話,反而轉向沉默佇立的兵眾們。
“諸位兄弟!”齊白嶽高高舉起敕令。
“你們聽說過明州軍嗎?如今,朝廷發行北伐債券,矢志北伐,一路打回南京去,你們願意出一份力嗎?”
萬軍不語,如沉默的海洋,他們抬起頭,有些麻木地望著齊白嶽。
明州軍,他們自是聽說過。可那些如同火焰般燃燒的故事,距離他們實在太遠太遠了。也許,在某個無人的深夜,他們也曾為那些故事中的勇氣與豪邁歡欣雀躍過,亦曾為那些故事中的大義與犧牲暗自神傷過。可當第二天的黎明到來,迎接他們依舊是中左所重複而麻木的生活。
鄭彩鄭聯並不是什麼拿得出手的軍事領袖,可那又如何呢,他們終究是要活著。這端起的飯碗究竟是姓鄭還是姓趙,與他們並沒有什麼相干。只要軍餉還在發,他們就願意為之付出再卑微不過的性命。
南京……他們早已經忘了……或者說,渺小如他們又有什麼資格記得呢?
鄭聯看著士兵們的反應,好整以暇地轉頭看向齊白嶽,露出隔岸觀火的笑容。他倒是要看看,這個半大小子能怎麼忽悠這幫痴懶如稻穀的兵眾。
“換句話說,你們想回家嗎?”齊白嶽的聲音由高亢急轉直下,帶上了隱隱沙啞的柔和。“諸位兄弟,我的家在揚州,那裡曾經富貴繁華,花團錦簇。可如今,那裡只有白骨成堆,餓殍遍地,而我的父母,我所有至親至愛的家人,都死在了那裡。”
少年微微垂首,雙拳緊握。
“為什麼,那些韃子可以奪走我們的家園?為什麼,那些韃子可以踐踏我們的尊嚴?為什麼他們能想殺人就殺人,想剃頭就剃頭,想放火就放火,想搶奪就搶奪?而我們……能為死去的親人做些什麼?”
“內鬥嗎?”齊白嶽不閃不避,直直地看向沉默的人群。那些利用人群掩藏自己表情的諸人皆覺得面上一刺,下意識地垂下頭,躲避齊白嶽的眼神。“打了這麼多年,打到別人堵到家門口了,咱們還要打嗎?”
“為什麼我們不能團結起來,打回家去!”
那片沉默的海洋似乎湧動了一下,暗藏在海水最深處的地脈發出一聲悽愴的喟嘆。
太久了,已經太久了。
已經太久沒有人願意問一問,他們究竟為什麼而戰了。
“諸位兄弟,你們願不願意跟我們,打回家去!”
回家……回家……
回家!回家!
一名士兵,突然下意識地高揚起手中的戟,砸向腳下的土地,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單調的孤獨的鼓點,逐漸連綴成有節奏的敲擊。
越來越多的人學著那個士兵的樣子,或是持戟,或是舉戈,用兵器的碰撞聲回應著齊白嶽的問題。
讓我們打回家去!
就在敲擊聲即將連成連綿不絕的聲浪時,一聲不堪入耳的喝罵從鄭聯口中噴了出來。
“放你//娘//的狗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