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多鐸之死(四) 趙明州,他的死敵,他……
多鐸對這位扎薩克達喇嘛頗為不喜, 自揚州之時他便處處與自己為難,可礙於對方高貴的宗教身份,他又不得不以禮相待。
“本王聽聞喇嘛率僧眾日夜誦經, 助我軍威,心中甚慰啊!”多鐸的臉上掛著敷衍的笑意, 眸子裡卻是一派冰冷。
“只可惜, 貧僧日夜唸誦《中陰得度法》, 亦無法超度源源不斷的亡魂。”裹屍布般的暮雲正壓向河灘,大喇嘛黃色的袈裟無風自動,袈裟下襬沾滿暗紅泥漿, 如同在血水中浸泡過一般。“貝勒爺可知贛江下游三十里便有村落?這些腐屍順流而下,不出三日便要生出大疫。”
多鐸冷笑一聲, 嗓音被沁滿藥汁的錦帕一潤顯得異常沙啞:“那佛爺可知,再往下數百里便是明軍的營地, 若能提前消減敵軍, 不戰而屈人之兵, 反倒是‘普度眾生’了,佛爺不該心生歡喜嗎?”
大喇嘛眉頭一跳,正欲反駁,卻聞聽河灘上爆出一陣騷亂。只見兩名拖拽屍體的清兵不慎滑倒,屍體腐爛的腹腔在岸邊的礁石上一撞,本就腫脹得發紫的肚皮便炸開了鍋, 成群綠頭蒼蠅轟然騰起,撲了在場的清兵滿頭滿臉。
“嗡嘛尼叭咪哞, 罪過罪過。”大喇嘛不忍再看,雙手合十垂下頭去。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一翳在眼, 空華亂墜。貝勒爺,您這是被嗔痴與仇恨矇蔽了心智。即便此次戰事得勝,往後的路也會因此惡業步履維艱,還望貝勒爺三思啊!”
多鐸冷冷地凝了一眼大喇嘛濃眉緊蹙的側臉,心中譏諷道:若不是佛爺你當年的假慈悲,又何來今日的真惡業呢!
他不願再與大喇嘛多犯口舌,衝一旁的親兵招了招手:“待這些屍體處理完,這隊漢軍旗也不能留。”
多鐸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反倒是為了讓大喇嘛能聽得清楚,說得一字一頓,格外清晰。
“佛爺若是不忍,便多替他們誦誦經吧!”
多鐸策馬回身,眉梢眼角皆飛揚著志在必得的快意。他聽見對岸山樑響起密集犬吠,想來是第一批浮殍已經順流而下,直奔河流下游的明州軍大營而去。
初春陰冷的江風之中,大喇嘛褪下袈裟包裹住一具幼童的屍身,他凝望著江心盤旋爭食的魚群,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業火焚心,終將反噬,嗡嘛尼叭咪哞……”
* * *
三月十日,多鐸大軍抵達贛州城。
是夜。孔有德部在瑤寨燒殺搶掠而來的數百頭牛羊在此刻派上了用場,長途跋涉的多鐸大軍終於能夠飽餐一頓,迎接即將到來的惡戰。夜色愈深,城外的贛江之上卻是燈火通明。
江風裹著腥潮,掠過江灘上連綿的火把。多鐸立在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宴席間他飲了不少酒,此刻被涼風一撲,只覺面上的皮膚滾燙,一種莫名的癢如同蠕動的蟲蠹在血管中蠢蠢欲動。多鐸卻毫不在意,只是凝視著贛江之上浮沉著的數十座黑黢黢的龐然大物——那是連夜趕製的木浮城。
木浮城以粗鐵鏈絞數艘小艇,其上鋪設木板接連成排。浮城上密佈箭樓與炮臺,射孔內隱約可見寒芒閃爍,如同野獸蟄伏的眸。
而在木浮城前方的廣大水域裡,多鐸已經提前暗設了名為“滾江龍”的陷阱。所謂“滾江龍”,乃是精鐵鑄就巨鏈連線巨木而成,鏈身粗如兒臂,又有尖銳鐵鉤交錯,一旦戰船不慎觸之,便會被其緊緊咬住,船身即刻動彈不得,任那洶湧江水衝擊拍打,瞬間陷入危境。
多鐸望著面前這片暗潮洶湧的水域,手指不自覺地在刀鞘上的蟠螭紋慢慢劃過。“趙明州……”沙啞的聲音被齒縫碾碎,隱隱透出笑意。
孔有德已經眼觀鼻,鼻觀心在多鐸身後立了許久了,在聽到多鐸唸誦趙明州名字的時候,自己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說不清這突如其來的顫抖,究竟是因為對多鐸暴虐無常的恐懼,還是因為自己感同身受的刻骨仇恨。
“定南王,你做得很好。”多鐸陰冷的嗓音猛然劈入耳廓,孔有德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貝勒爺謬讚了,末將……末將受之有愧。”
“噓——”多鐸抬起手,食指輕輕在唇邊一撫,“定南王,你聽到了嗎?江邊有女子的哭泣聲。”
孔有德戰戰兢兢地屏息細聽,可這江畔除了呼嘯而過的江風,又哪裡有女子的哭聲呢?
“本王聽聞,數日前,令媛也正是這般,在江邊哭得悽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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