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斂不著痕跡地抽回目光,只去接過那碗水。
黑陶碗粗糙,襯得女郎手指瑩潤。
他接過時,對方怕他抬不起手,忽地往前送了一下。他本來還捧起,手便搭在少女的手上,蜻蜓點水般掠過他滾燙的掌心。
女郎睫羽微顫,受驚的蝴蝶般。
謝斂只覺掌心灼燒得幾乎麻木,熱意一直攛到心口,連意識都彷彿沸騰了似的,險些難以自控。
“多謝。”他有些不自在似的,輕輕撇開目光,“向文與我年少相識,不僅是同僚,還是多年的同窗好友。你與他在一處,必然琴瑟和諧。他雖然愛玩鬧,卻不會胡來,宋娘子不必……”
謝斂察覺到失言,頓了頓。
哪怕是章四郎是他的摯友,說到閨中的話,他心中仍舊升騰起一股微妙的迴避。
“恕我不能觀禮。”謝斂閉了閉眼睛,心中異樣變得更加強烈,準備好的措辭彷彿無法說出口。
但錯過了今天,恐怕永遠沒有了時機。
他沉默一會,還是說道:“恭賀宋娘子與向文白首相攜、笙簫和鳴。”
眼前的少女愣了一下,眼底竟也浮現幾絲無措。
她攥緊了縹水碧的百迭細褶裙,微微抿唇,還是蹙起眉心反駁道:“我與他並不相熟,溫伯母也只是想要收留我,並不是……”
宋矜越反駁,就越是心虛。
一旦嫁娶,無論此時的意圖是什麼,她和章四郎的一輩子就綁在了一起。
她近乎惘然地看向謝斂。
他說:“老師當日將玉珏給你,意在讓我護住你。好在你並無此意,並未聲張,幸而沒有影響宋娘子的聲名。四郎比之我,確實更為合適,想來老師師母也更為放心。”
她不肯提私情,謝斂竟也順著她避開了。
宋矜心裡越發雜亂,說不出是心虛,還是別的念頭,亂糟糟在她腦中不停地吵。
但眼前的謝斂,如此平靜。
烏瞳如墨般沉寂,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端正而清癯坐在陰影裡。
他彷彿完全不知道她的苦惱。
宋矜為此,心中生出隱秘的難堪。她有些狼狽,避開了謝斂專注的目光,腦子裡混亂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最初的念頭。
她說:“謝大人,你沒有為自己想一想後路嗎?”
為什麼要連她的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自己卻甘心赴死。
但這話說出來,宋矜沒有從謝斂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自憐自苦,彷彿本就認為自己該是這樣的結局。
他輕咳了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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