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3章
重啟四年八月三十,這是朱慈炅在徐州的最後一天。徐州城萬人空巷,齊出城南。
周邊田莊,甚至是豐縣沛縣蕭縣的村民,在頭天下午就出發了,連夜打著火把,向著徐州雲龍山進發。
碼頭搬運工人,臨時建築工人,哪怕是剛剛恢復生產的非官方的紙廠、陶罐廠、鹹魚加工廠等,全部停業,一起朝向雲龍山。
徐州本地駐軍和朱慈炅的御營軍隊、護漕巡河兩軍、中樞和地方的官員、蒙學生和他們的老師、哪怕是皇恩園裡襁褓中的嬰兒,也一起聚向雲龍山。
不完全統計,徐州軍民約四十萬人,從山腳延綿到山腰。不是朱慈炅要發餅,官方只有鹽水提供,而是徐州大祭在這一天舉行。
淮海潰堤及妖清逆亂罹難同胞紀念碑,就坐落在興化寺舊址。這座紀念碑,高兩丈七,等同於大明皇帝陵碑規制。
之所以興化寺叫舊址,因為興化寺被拆除了,名山古剎,何如生靈一毛?更何況,這裡還是妖清聯絡的秘密據點。
紀念碑以巨大石龜為基座,飾麥稻穗紋浮雕,頂端有浮雲日月同輝。正面是武成閣大學士劉澤深親筆書寫隸書“淮海潰堤暨妖清逆亂罹難同胞紀念碑”,背面刻翁鴻業擬稿、朱慈炅親筆的《五十萬人墓碑記》。
在紀念碑前還有十二具鑄鐵跪像,如果鐵火沒有將骸骨熔盡,這跪像裡,就真真嵌著人,嵌著血肉,嵌著骨殖,嵌著頭顱,嵌著最後一聲慘嚎。
秋風拂過,四十萬人彷彿能聽見鐵皮下細微的爆裂聲,那是未汽化的骨節在冷卻收縮,是罪人與鐵器永世糾纏的詛咒。
他們赤裸的背上刻著他們的身份:
左起第一具,遼東包衣漢奸袁承志。第二具,晉商國賊漢奸田生民。第三具,晉商國賊漢奸範三拔。第四具,鉅貪後裔崔金燕。第五具,殘民士紳賈瞻。第六具,孔子後人孔興奎。
右起第一具,白蓮妖匪惡賊楊賓鴻。第二具,丐幫妖匪惡賊喬洪。第三具,佛家妖僧惡賊王三鳳。第四具,失節進士韓雲。第五具,無知農夫郭天壽。第六具,東林後人左國棟。
其中,朱慈炅曾想赦免郭天壽,但郭天壽稱帝了,哪怕他是傀儡,沒有作惡,負責審理的謝啟光也沒有放過他。
所以,同樣道理,韓雲也沒有得到赦免,不管誰求情都沒用。這廝還是妖清彌勒殿大學士呢,憑什麼進士就能赦,這知法犯法不是應該罪加一等。
其實,這兩個人都根本不重要。孔興奎與左國棟被置於最顯眼處。
孔氏之後,千年榮光,今以赤裸之背承接萬眾唾罵;東林遺脈,清流冠冕,今以跪伏之姿向五十萬亡魂謝罪。南直士紳聞訊,莫不驚惶失措,如天傾地陷。
但無人敢言,徐州百萬雙眼睛,正盯著這兩具鐵像,也盯著每一個膽敢為斯文辯白的人,很難洗,他們和徐州結下了“五十萬人”血海深仇。
五十萬人是當年朱慈炅親征時從文官那裡學會的傳統技能,非常震撼,但實際死亡也在二十萬人往上,按照規矩,真不算虛報。
紀念碑後面,實際上真掩埋了無主屍體燒成的骨灰,這個數量也是好幾萬,主要是豐縣戰場的貢獻。哪怕是大名府的朝廷軍隊,因為管理混亂也有不少人埋到了雲龍山,沒有送回家鄉。
辰時未到,整個雲龍山到處都是人聲、哭聲,軍隊和官員努力維持著秩序。
有人獨自垂淚,思念死於亂中的親人;有人拼命往前擠,只想離皇帝近一些;有人低聲打聽失散的故舊,一場大難,多少鄰里天各一方;還有不懂事的娃娃,扯著大人衣角問,走這麼遠,有沒有吃的。
秋風拂動林間露珠,似山河垂淚。從碑前一直徐州城牆,人間俱縞素,不分軍民士庶。
這場大祭沒有安排僧道安魂,只有雷霄衛百炮齊鳴,黃泉衛道。禮部安排了鼓樂嗩吶,東廠樂隊已經在一遍遍的唱起《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