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水手”都沒有鬆開失鄉號黑沉沉的舵輪。
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來,水手有些遲鈍地轉過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到了駕駛臺上,正在旁邊平靜地看著自己。
他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站直身體:“船長……”
鄧肯伸出手,按了按乾屍那瘦骨嶙峋的肩膀:“還好嗎?”
“……您看,我好好抓著呢,”乾屍臉上的褶皺微微顫抖了兩下,低頭看著手中的舵輪,“我就稍微鬆了一下手……船沒偏航……然後我就再沒鬆手了……沒鬆手……”
鄧肯什麼都沒說,只是將手放在乾屍的肩膀上,又用力按了按。
而後他收回手,準備轉身離去,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異常077的聲音,水手很小聲地,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嘀咕著:“會有意義嗎?”
鄧肯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舵手。
“這一切會有意義嗎?”水手似乎終於鼓起勇氣,他抬起頭,看著鄧肯的眼睛,目光卻不像是在求索一份答案,而更像是想要在風暴中抓住一根救命的纜繩,“海歌號,邊境上的那些人,城邦裡還在嘗試維持秩序的治安官和守衛者們,還有……我們,這一切會有意義嗎?”
鄧肯沉默了幾秒鐘,平靜地點了點頭:“……有。”
他轉過身,走向甲板方向,在他就要離開駕駛臺的時候,水手的聲音才從他身後傳來:“失鄉號船員守則第一條,對嗎?”
鄧肯沒有再回答,只是輕輕擺了擺手,便離開了駕駛臺。
他穿過樓梯,來到安靜的船尾甲板上,同時在心底呼叫道:“露西。”
海中女巫的回應立刻傳來:“嗯,我在。”
鄧肯猶豫了兩秒鐘,才用平靜的語氣輕聲開口:“我記得你提起過一件事情——你曾不小心駛過六海里臨界線,迷航在永恆帷幕深處,而當時你是因為看到了失鄉號的幻影,才跟著它安全返回內部海域。”
露克蕾西婭那邊突然安靜下來,過了很久才打破沉默:“是的,我……一直以為那是從亞空間短暫上浮的、失鄉號的幻影……”
鄧肯沒有再說什麼,從露克蕾西婭回應時的語氣,他知道那位聰慧的“女巫”也想到了和自己剛才所想一樣的事情。
就在剛才,“海歌號”的出現驟然強烈地提醒了鄧肯一個他此前雖然知道,卻並未深思的事實——
在邊境六海里之外,時間是不連續且不定向的,事物的因果皆處於隨時變動的狀態,一艘早已返航的船在這裡仍舊可以航行在過往的時光中,而在露克蕾西婭的記憶中,她的“璀璨星辰號”曾於六海里之外迷航,絕境中,是失鄉號的幻影突然出現,將她領回了現實維度。
她一直以為那是從亞空間返回的失鄉號,或者失鄉號從亞空間中向現實維度投下的“投影”。
但……現在這個問題有了新的可能性。
鄧肯漫步來到甲板邊緣,扶著欄杆望著船舷外那片均勻的灰白,目光彷彿要穿透這層“內壁”,望向航線之外的、處於時空混亂狀態的無邊混沌和迷霧。
在那迷霧深處,鄧肯·艾布諾馬爾所駕駛的失鄉號或許還在遠航——他可能剛剛出發,也可能正要返航,他可能剛剛得知了關於這個世界的某些真相,也可能……
他剛剛將一盞燈掛在世界的盡頭,掛在一個沉睡的失鄉之人門口。
……
“嗤——”,火柴劃燃的聲響打破了客廳中的寂靜,一點小小的火苗靠近桌上的油燈,火光明亮起來,讓房間籠罩在一層不算太亮但仍顯溫暖的光輝中。
海蒂彎腰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抬頭確認了一下客廳各個角落,隨後來到母親身旁。
油燈的光芒當然不及電燈,但由於東部城區的一組發電機故障,政務廳剛剛下達了電力管制的命令——現在城邦整體電網的供應很緊張,電力負荷要首先滿足重要的工廠、庇護所以及收容封印機構,平日裡的家中照明自然只能用比較省電的“傳統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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