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任被他的話驚得睏意都散了一大半,腦子一時沒能轉過彎來。
“你不是從你媽肚子裡生出來的……那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他們親生的?”他緊皺眉頭,腦海裡浮現起他母親的樣貌,疑惑道:“可是你跟阿姨長得很像。”
馮嘉玉露出痛苦的神情,似乎猶豫了很久,才開口告訴孫任:“基因和血緣上是,但實際生我的是其他人,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孫任被他的話嚇得一愣,半天沒給出個反應,馮嘉玉卻沒有給他適應的時間,嘴裡說出的話愈發殘忍與血腥:“他們為了讓死去的姐姐重生,從我的母親的身體裡取卵,導致她感染摘了卵巢。而那個懷胎十月生下我的女人,因為難產大出血也差點沒了命。”
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聽上去卻那麼血淋淋,孫任心臟揪著發疼,不敢相信這麼恐怖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他的身上,“怎……怎麼會這樣?”
“本身就是違法的勾當,生下我的女人,大出血意外摘掉了子宮,我成了她最後孕育的一個孩子,可惜我跟她沒有半點血緣,她想留下我,撫養我,聽說當時打了很久的官司。一通折騰下來,我家裡也傾家蕩產了。”
說到這裡,他突然笑了一聲,和平日裡溫和的笑容不同,他這次笑得十分殘忍。
“你不覺得可笑嗎?我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所以禍事因我而起,可我究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呢?僅僅是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好像就揹負了巨大的罪孽,卻沒有人能問我一句:你想不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我不聽他們的話,他們就打罵我,我身上所有不像姐姐的地方,都會被怪作是因為我孕育在一個外人的肚子裡,我的基因摻雜了不純粹的東西。”馮嘉玉語氣一頓,像是突然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迷茫,“罵得多了,我好像也就信了……”
“我的出生來路不明,是那個強扭出來的瓜,是違反自然天性的產物。當我在發現自己只能對同性產生性慾時,我真的毫不懷疑,這就上天給我、給我們家的懲罰,違法自然的產物,註定成為怪胎。”
“孫任,你剛剛問我兩個男人能不能生,社會上這樣的事並不罕見,它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道貌岸然的社會名流、甚至是法律的制定者……”
馮嘉玉靜靜地望著天花板,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夢囈:“這樣的悲劇對你們來說是故事,可是對於我這樣的產物、我的母親,以及生我的女人來說,是每天一睜開眼就需要面對的人生。我不希望再讓任何人承受了。新生的生命,應該是在祝福與快樂中誕生的,不應該是在犧牲其他人的幸福之上。”
也許是從未對外人述說這一切,掩藏在他內心最深處的痛苦與掙扎,馮嘉玉難得有些情緒激動,他看向孫任,看見他心痛的神情,心裡又泛起了懊悔。
“對不起,說這些事我不想讓你難受,我只是……”
只是,想把心刨出來給他看看,讓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我平時裝得很像好孩子,可我不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討喜,我無時無刻不感到痛苦。”馮嘉玉從他的手裡抽出自己的手,“我沉痾難愈,你會被我的痛苦所傷害的。”
孫任開口想安慰他,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好像終於明白了馮嘉玉身上的那股矛盾感從何而來,可又無從表達。如同馮嘉玉所說的那樣,他身上的問題埋得太深,痛苦似乎早已經刻在他的靈魂上,絕不是他三言兩語能解決得了的。
儘管如此,孫任還是伸手一把他撈到了懷裡,“你怎麼會傷害到我呢?我希望能分擔你的痛苦。”
懷中的人遲遲沒說話,孫任心裡暗歎一口氣,他也不知道該拿這個受傷的人怎麼辦。說到底,他也只是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在如此沉重的過去面前,他似乎也束手無策。
他想,只要儘自己所能去關心呵護馮嘉玉,總有一天,馮嘉玉能夠從痛苦之中走出來吧?
“馮嘉玉你怎麼可以說自己是怪胎呢?你看看我,我是自然出生的,現在不照樣也喜歡你嗎,你覺得我是有缺陷的人嗎?”
過了好久,他才感受到懷中的人輕輕搖了搖頭。
“對嘛,喜歡和愛怎麼可能是上天的懲罰呢?”他順著他的脊背往下輕撫,“要是沒有你的話,我這輩子可能都遇不到這麼喜歡的人了。”
馮嘉玉眼裡隱藏著情緒,像他一貫擅長的那樣,點頭應了一聲“嗯”。
感受到懷裡的人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孫任偷偷親了下他的頭頂,閉上眼說道:“睡吧,明天我還要早起呢。”
“孫任。”懷中的人突然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孫任微微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他頭頂的髮旋,“嗯?”
懷中的人久久沒說話,等再次想開口時,卻發現孫任已經沉沉睡去。
馮嘉玉輕輕掙脫開他的懷抱,將他扶著平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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