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東都繁華,連冬雪也帶著香粉味。墨微辰蹲在淳風坊的民居屋簷下,用手去接天上飄落的雪花片兒。忽聽得頭頂傳來嬰兒咿呀哭喊,抬頭望去,戴青布頭巾的少婦放下手中活計,已經飛快地把嬰孩抱起來。
“我的乖乖寶貝,”少婦臉蛋通紅,是凍得也是急得,“怎麼又哭了呢?”
她求助般望向墨微辰,墨微辰站起身,情不自禁地揪住了手:“不是我乾的。”
少婦被她逗笑了:“當然不是。我只是疑惑,小娃娃剛吃飽該睡得好呀,怎麼又哭了呢?”
墨微辰更加無助,接不上話。雖然她也是成了親的人,但對娃娃的事情一無所知。
“難道是涼著了...”少婦話音未落,滿臉紅疹的嬰孩“呱”地一下吐了奶,奶水奶咖糊了一臉一脖子,然後又響亮地哭起來。
兩人都嚇了一跳,哄娃的、打水的,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炷香時間,總算狼狽地應付過去。剛滿月的小郎君,輕易把一個新媽媽和已婚女俠折騰得夠嗆。
墨微辰扭乾布巾掛好,看著摟住小肉團又搖又哄的憔悴少婦,實在難以把女人跟記憶中那個柔弱乖巧的少女沈默聯絡起來。
三日前,她從綁匪的魔爪下逃離,剛穿過大山便遇到了禮佛的沈默。起初墨微辰沒認出來,是沈默抓著她的手,將一支牡丹梳篦塞到她手心,熟悉的觸感才叫她信了,這個以做梳篦為生的婦女,她確實認識。
她跟著沈默回到東都洛陽,又在沈默的熱情邀請中住下。如今她是個逃婚又逃難的女人,獨行住店多有不便,加之洛陽城夜有宵禁,能住在沈默家裡,簡直是從天而降的好機會。
這三日,兩人同吃同住,墨微辰一謝再謝,沈默卻抓著她的手要她別見外。
“我能過上這般生活,還得感謝你呢!”
墨微辰愣住,若不是沈默說這話時滿面幸福,她都要懷疑是諷刺。
那時沈默叼著半截蠟燭頭,左手往冷鍋裡舀水,右肩還得顛著哭鬧的嬰孩。灶膛裡餘溫早散盡了,可沈默卻試著用那燒完的炭火,加熱早就結成冰的殘羹冷炙。
這方逼仄的屋簷下,只有做不完的木梳胚子,洗不完的嘔臭衣被,娃娃沒完沒了的哭泣,沒日沒夜的吃奶...眼前的沈默眼下發黑、鬢邊生白,那裡看得出半點幸福的痕跡?她才十八歲啊!
墨微辰恍然想起另外一個該在家裡的人:“白三郎呢?是酒肆太忙,沒空回來嗎?”
沈默拍著嬰孩的手一頓,勉強勾了勾嘴角:“他會回來的。”
“他是不是...”
“會回來的。”
墨微辰不敢再問。她依稀記得當年白三郎是個衝動但極愛沈默的男人。如今沈默一人獨自帶著娃娃,這三日卻完全看不見白三郎蹤跡,肯定出了事兒。
天下紛亂已久,不論上層人結盟或打架,投降或封王,下層百姓過得都是一成不變的疾苦日子。雖說洛陽城在大亂之後逐漸修養回一口氣,但城裡的人卻是換過一茬又一茬了。
墨微辰重新拾起還需雕花的簪子胚,學著沈默的樣子刻出半朵並蒂蓮。花朵難雕,木屑飄飄,她憶起第一次遇見白三郎時,她和秦無瑕剛好踏上“白不來”酒肆的臺階——
“讓開!”
瘦高男子持刀衝向兩人,墨微辰閃身避讓,險些撞正楹聯柱子。秦無瑕順手帶了她一把,她腳步虛浮,竟原地轉了一圈摔倒在地,把持刀男人絆了五體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