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簷角積雪隨墨微辰的奔跑撲簌簌落下。
她一口氣不喘,從西廂暖閣直奔方淼的房間,要與他分享這個大好的訊息。
其實她清楚得很,雖然昨天方淼將就著她在此住下,想走的心卻從未動搖。他像他的恩師一般,從不懼孤身闖死路,是堂堂正正的真君子,氣概絕不輸真刀真槍的上陣的將軍。
她一心佩服,可作為朋友,她又是捨不得的...
現在形勢有變,方淼有了生機,她簡直太高興了!
推開雕花木門,炭盆餘溫裹著松煙墨香撲面而來。青磚地上散落著染墨的繃帶,墨跡和血漬混在一起,勾住了一團廢稿。
“方淼?”穿堂風將廢稿從繃帶下吹出,滿屋子亂撞。墨微辰跨進屋裡,象徵性地敲了敲門:“不好意思啊,我還是沒學會敲你的門。”
她的話說得熟稔,可屋裡並沒有她熟悉的人。一個病人怎能到處亂走?墨微辰草草轉了一圈,皺眉去找,廢稿紙團被風帶著,撞到了腳邊。
昨夜方淼顫抖著手練字的景象尤在眼前,看得出他很想恢復。墨微辰笑著展開廢稿,裡頭是一個遒勁的“微”字。
是...她的名字?
這個字不太容易寫好,可這張字寫得極好,絲毫看不出出自一個斷了手筋的人。
“厲害啊。”墨微辰又去看桌案上其他,有的只歪斜寫了一半,有的甚至只有一個扭曲的點,滿桌練筆,竟只有這張廢稿寫得最好,卻被揉了丟在地下。
凌亂的摺痕,替它的主人保護著一個小秘密。
墨微辰摸了摸鼻尖,默默地將這張字又揉了回去。
她退出廂房,抓住經過的傭人詢問:“可見到屋裡貴客?”
傭人一臉懵懂,還有些害怕,慌張地搖頭。
墨微辰又抓了兩三傭人再問,結果也是一樣,秀眉一皺,正瞥見院外望君山門人巡視。
難怪秦無瑕自信陳員外不敢、不會。這院裡院外都是望君山的人,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陳員外哪敢不聽?
她往秦無瑕的住處找過去。
偏院,枯山水庭的積雪掃得極淨,秦無瑕正在白石燈籠旁煮茶。六個弟子躬身立於十步之外,為首年長者兩指包著繃帶,手上照舊嚴格執禮:“稟祖師首座,金缽王昨夜在龍華寺現了蹤跡...”
竹籬突然被踹開,墨微辰甩開身後兩個企圖阻攔她進門的弟子,強行擠了進來:“找你問個事兒!”
秦無瑕用銀茶匙撥弄青瓷盞中的沫餑,發出清脆如鈴的叩響。他手指微動,將茶匙放下,示意她坐在茶案的另一邊。門人迅速在案前鋪上軟墊,墨微辰甩開守門人,上前大咧咧地坐了。
剛衝好的香茶被秦無瑕推至她鼻下,他開口說話,聲音比叩響聲更清越:“夫人辛苦,喝茶。”
茶霧氤氳,香氣微寒,墨微辰深嗅一息,當真沁人心脾,端起來一口悶了。
他衝的茶,總是比旁人衝的更香一些。
孤竹被風撩動,在秦無瑕月白廣袖上投下流雲般的影。他的手指似玉,指尖拂過處,青瓷盞中茶又至七分,盞邊落下一粒六角形的雪。只是沖茶加水的功夫,也顯得他風姿無限,叫人看得目不轉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