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姚凌珍頓了頓,整理久遠而破碎的記憶。
“那幾年,泰山派勢頭大盛,但也樹大招風,成了對家的眼中釘。適逢我與阿寶的一個異母哥哥,因出手殺了對方的人,被對方當作藉口,泰山派便遭到了瘋狂的報復。短短一個月內,門中高手接連離奇死亡。派出去追查的弟子都有去無回,只回來一匹馬,馱著的死人身上有一條資訊——要我父親交出幾個哥哥,否則對家便將照護泰山派的泰州城屠個乾淨。”
姚凌珍說得緩慢,似從深潭裡把沉澱的記憶一點點撈起:“這分明是藉口。可明知是藉口,爹又怎麼忍心連累無辜性命?於是,他便遣散了泰山派,帶著幾位兄長、還有心腹弟子退到了阿孃的棲梧山莊,想要息事寧人。在父親看來,棲梧山莊遠離泰州城,又隱蔽,還是我娘陪嫁的莊子,是個絕好的安排,大家都該高興。”
墨微辰敏銳地捕捉到不妥:“可你阿孃不是身子不好,需要靜養…?”
“這麼多年過去,你竟還記得…我、我很感激…”姚凌珍哽咽開口,眼中浮起一層薄霧。她抬手將熱霧抹去,繼續說道:“可便是這麼一件連你也念著的事,父親卻不曾放在心上,還是帶著這一大堆人進了山莊。對阿孃來說,莊子裡突然湧進這麼多人,每日喧嚷、人心惶惶、日夜議事…她本就生了病,聽了些隻言片語後心思更重,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父親忙於眼前更顯而易見的煩惱,也沒有心思管她,只道她吃藥便好、吃藥便好…”
墨微辰靜靜聽著。風聲嗚咽,捲起她氅角的絨毛。
“有一日,母親聽了句順風話,說父親接到了盟友書信,可幫父親重建泰山派。她很高興,著我去前廳偷聽爹與兄長們議事。”姚凌珍繼續道,聲音低了幾分,“我到了前廳,遠遠便聽到哥哥們和父親起了爭執。原來,送來書信的人自稱來自少林,書信卻是由父親在龍華寺的舊友寫就。父親認為有龍華寺乃至少林相助,定能撥亂反正;而哥哥們卻認為,龍華寺自己人不來,卻請少林送信,必定有詐,說不定是對家詭計,要挑他們出頭。爭論激烈時,後院突然傳來婢女的驚叫,說阿孃不好了。”
“爹立即起身往後院去。我跟在他身後,不敢太近,只遠遠看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他進了阿孃的屋子,裡頭很快傳出爭執聲——不是爹與阿孃的聲音,而是另一個男人的,很低,很冷。”
“然後窗戶猛地被撞開。”姚凌珍閉上眼,像是要擋住那夜重現的畫面,“一個矇眼的黑衣人破窗而出,手中提著沾滿了血的長劍。爹追到門口,卻突然僵住…我看著他緩緩跪倒,胸口暈開一大片暗色。”
她睜開眼,眼眶通紅,卻沒有淚。
“我奔進阿孃的房間,卻見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只剩下一口殘氣。我趕緊將她救起,她口中開合,似想同我說什麼,可是我當時太慌了,只顧著大聲呼救,卻沒聽清她的話...突然更多的黑衣人殺進山莊,見人就砍,無論老幼,無論婦孺...沒了父親,哥哥們都慌了,帶著細軟四處逃竄,我回到阿孃門前拼命抵擋,身上中了三刀,血流得到處都是。最後我退到牆角,劍也斷了,一個黑衣人的刀朝我頭頂劈落——我以為我死定了。”
“可那一刀沒有落下。”她深吸一口氣,“先前那個矇眼的黑衣人突然出現,一劍刺穿了同伴的喉嚨。他站在我面前,臉上蒙著黑布,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他身上的氣息,他握劍的姿勢…我猜到他是誰,可我不敢相信。畢竟他應該早就已經...”
姚凌珍頓了頓,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現在知道了,阿孃想說的是,阿寶來看她了。那矇眼黑衣人便是阿寶。他把我拎起來,扛到莊外這片山坡,扔在雪地裡。”姚凌珍望向腳下的土地,彷彿還能看見當年洇開的血漬,“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我躺在雪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她轉過身,正面看向墨微辰,眼中盡是疲憊與痛楚:“後來是一支商隊發現了我,還把我帶到了汴河漕幫。漕幫訊息靈通,我便在那兒安頓,追尋阿寶的蹤跡,追尋...當年那個我不敢相信的答案。”
墨微辰聽得心口發悶,走上前輕輕攬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