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巨大的佛像低垂了眼瞼,飽滿的臉上神情寧靜。光影在佛像莊嚴的輪廓上流動,似呼吸,即便鎏金面容因戰亂剝落,竟絲毫不影響其莊嚴安寧半分。
殿內再無他聲,只有燈花偶爾極輕的噼啪聲。從此,汴州與記憶中他的描述,再不一樣了。
“回去罷。”
她掙開他的手,臉色如霜。
秦無瑕想再去牽,卻是不能。昔日牛皮吹破,她上當受騙,自不願理他了。
二人離開大殿,原路返回,一前一後,如同真正的主僕。混沌的暮色落下,燈影浮上,天空下起雨來。
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很快就連成了片,淅淅瀝瀝,打在河岸邊連成片的、殘破的瓦當上。世界被籠罩進一片灰濛濛的溼冷裡,隔著河岸,越發看不清。
墨微辰支傘站在雨中,在甲板上遠遠瞧著,許久沒有動。她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側的秦無瑕。
雨水順著他黑色的帽簷滴落,悄然墜下。他站得很直,像一支戰後餘下的槍,沉默地承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和她同樣突如其來的注視。
“秦無瑕,”她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輕,“你當年…為何會不遠千里,到墨家堡來?”
秦無瑕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雖不十分敏感,卻一直聰慧。今日汴州一遊,不只是失望,恐怕少年時那些小謊言均已被徹底識破,再瞞不住。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了眼。帽簷下,那雙眼睛穿越了時光,相隔十年,又一次看見他當年所面對的窘境。
明明身為一派之主,卻隱姓埋名、易容改裝,去另一個遙遠的門派學藝。那年墨家堡嚴查細作,卻還是在“六藝定樞”大典之後,發現門派至寶九齒金輪失竊。最關鍵的時刻,他也失蹤了,且再也沒有回去…
她若疑,他無可解釋。
可她猜測的方向出乎他所料:“…是因為你在汴州,那個所謂的李家舅舅,對你並不好,是麼?”
秦無瑕沒想到會是這般。以為面對的是拆穿、是質問,沒想到卻是理解和憐惜。他喉結滾動,聲音混在雨聲裡,低沉而清晰:“…是。”
雨似乎更大了些。有冰涼的水滴順著她的脖頸滑進衣領,可她渾然不覺。她只是看著他,繼續問:“所以你來墨家堡,實為尋求一絲庇佑…可當年我卻啥也不懂,還以為你說的好日子都是真的…”
“就是真的。”他心中熨帖,將謊言圓下去,“誰人何曾能讓我吃虧了去?往事已矣,勿要想了。”
她垂眸,有一絲欣慰。可一家之外,還有萬家,她忍不住想下去:“嗯,往日他們待你不好,我將來自可貼補著些;但如今世道虧待世人,我墨家怎能毫無動靜…”
“…你說什麼?”
墨微辰不曉得自己哪處說錯,值得一向冷靜的秦無瑕驚撥出聲。她正愣著,卻見他露出一個極燦爛的笑容:
“詳細說說,你待要如何‘貼補’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