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圍在身邊阿諛奉承的小人也都如樹倒猢猻散般,都沒了蹤跡。就是景仁宮裡的太監宮女們,有那奔前程的心思的,也統統用銀子活動活動投進了其他宮妃的殿裡。
春暉為什麼沒走,春暉原名沈望秋,當年他揹負血海深仇來到宮中,為了讓自己牢記不要忘了報仇,他給自己取名叫“春暉,”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入宮晚,開始又不圓滑,宮裡也沒有人撐腰,剛進宮的那幾年著實吃了些苦頭。
本來作為末等公公,他是很難有出頭之日的。但是有一天小太子吃壞了東西,在景仁宮的廊下憋不住竄了稀,他被叫去打掃。也是那一次,皇后娘娘偶然聽到他的名字,說極好。從那以後在皇后娘娘面前露了臉,一步步做到掌事公公。
那時的娘娘母儀天下,太子聲名遠播,他雖然只是掌事公公,但是老話說:宰相的門子都七品官呢,更何況他背靠的是皇后娘娘跟太子兩座大山,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後頭他藉著皇后娘娘的手,報了血海深仇。他之前發過誓,誰幫他報仇,就是他沈望秋的再生父母,他今生當牛做馬報答。所以哪怕皇后娘娘失勢了,他也沒離開,依舊守著這座日漸凋敝的宮殿。
本想著等著時間慢慢走,皇后娘娘能從悲傷中走出來,沒想到這些年下來,精神越來越不好,身體也頹敗下來。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是安慰也無濟於事,他最是知道的,有些痛苦別人是永遠不能感同身受的,就如當年他家破人亡一樣。
語言都是蒼白的,他也沒有好辦法。只是前幾個月,他收到一封密信,他看完覺得整個人的心都像被掏出來又放回去一樣。緩了好久,都魂不附體,那魂兒早都被那信勾走了。
不怪他反應這樣大,實在是因為這信的內容太過石破天驚:
侄兒說先太子似有遺孤留世?他第一反應是不信,可這信是親侄兒寫給他的,不會誆他。
他說那孩子本就身世不明,是他小舅子嶽展從街頭賣藝的雜技班子買來的。
而先太子老師鄧憬說那孩子的模樣跟先太子一模一樣。信上附了那孩子文書上的生辰八字。
他一看那生辰八字,差點把他又嚇了個好歹,他看著這八字,這不是先太子妃死後的第二天嗎?他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就是頭一天太子太子妃先後離世,他永遠記得那一天,皇后一夜白頭。
要說沈朗為什麼往京城寄密信,他總覺得那孩子不妥當,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那孩子是先太子遺孤呢?他們這麼個江南小家,可經不起一點兒風浪,哪裡能接得住這尊神。
他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不確定的存在,毀了他珍視的此刻幸福安穩的日子。這是一個從小無家可歸的人,對家執著的守護。他一個人的力量太過微弱,只能求助於遠在宮中的叔叔。
誰都不知道,從他七歲以後叔叔就已經跟他相認了。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叔叔說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所以這些年他守口如瓶,成婚後,他夜裡都怕自己說夢話吐露出來讓媳婦聽到,怕她捲入危險當中……
沈望秋收到信好幾宿都沒睡好,他不敢跟皇后娘娘袒露分毫,一是她精神不濟,怕一個激動,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再打草驚蛇。二是怕訊息是假的,她空歡喜一場,大喜又大悲之下,本來身體就不好,人還能活下去?
好在他手裡有暗衛,皇后娘娘自從她身體不好以後,孃家給她的暗衛她盡數交給他了,她心愛的兒子都死了,她要那些暗衛做什麼。還有他進宮三十年自己經營的勢力,這些年來也不容小覷。雖說皇后娘娘失勢了,不影響他對這些勢力的掌控。
他開始一點一點的查,為避免打草驚蛇,很多事情都親力親為。不能自己親自去的,他派出的都是暗衛裡的死士。
他就靠著沈朗給他拓印的於行的文書,整整查了幾個月,最後功夫不負有心人,竟真叫他查到了。
本想著皇后娘娘身體剛好,太醫囑咐了不能激動,否則會傷了心脈。等過兩天再告訴她,可看著她這樣糟蹋身體,再晚怕是要遲了,人若是沒有精氣神兒支撐,又生了求死的心,再拖下去,就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了。
深夜在萬春亭上,可以俯瞰整個景仁宮。見四下無人,沈望秋小聲在皇后娘娘身邊耳語道,“娘娘,太子仍有遺孤在世,您要保重身體,以圖日後~~”
語罷,那頭皇后娘娘果然有了回應。她聽後頭茫然的望向他,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可連起來那一句話她好似不懂,又好似聽懂了,又怕自己理解岔了那意思。
他讀懂了她的疑惑,只見他頓了頓,讓自己緩了口氣,才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哽咽,酸澀的輕聲道,“是有個孩兒在世,太子的兒子,您的孫子,今年六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