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清是孽鏡的折射太過真實,還是受那那股堅韌的精神力量所影響,看著蓮華出逃,姜嬋竟也跟著緊張了一回,見承載著蓮華的艙板擱淺在一處沙坑裡,竟也跟著放鬆了下來,隔著遙遠的時間,為這個千年前的女子感到欣喜。
可短暫的欣喜過後,姜嬋的心緒又沉了下去。
蓮華經歷瞭如此多的苦楚,依然還能堅韌的活著,始終沒有生出害人的惡念,那之後她到底又經歷了什麼,才會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必然是另一個更大的,更加恐怖的深淵,讓她墜下去之後,再也沒有了爬上來的力氣。
蓮華的故事己經結束於千年之前,姜嬋如今站在時間的下游,無力去改變什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步步走向那個恐怖的結局。
大水過後,被肆虐過的大地千瘡百孔,屋舍被沖垮,田地和糧食成了一灘灘爛泥,災難總伴隨著死亡,大水退去之後,留下滿地被淹死的屍體。
蓮華沒死,艙板擱淺在沙地中,雨過天晴,陽光再次灑滿大地,她從昏迷中醒來,嗆咳不止,緩了許久,開始摸索著解綁著自己和艙板的麻繩,一側頭,看見沙土之下,有青青的綠意冒出來。
細細的,青綠的,野草的嫩芽,是被大水肆虐過的土地上,又一輪新生。
蓮華看著這幾株細小的嫩芽,彎了彎眼睛笑了,又是新的開始。
這場來自端午的大水,給予蓮華逃生機會的同時,也給她枯竭的內心注入一股新的意志。
師父說的對,她確實是受上天所眷顧的,上天不忍看她這樣死去,才會將她從暴雨中又一次救了出來。
這是神蹟。
曾經遭受的那些折磨產生的痛苦和怨恨,在這一場大水後的陽光裡消弭於無形。
人善人欺天不欺。
蓮華堅信這是對的,堅信上天會對善人施以祝福。
端午的暴雨過後,熱氣再一次從大地中蒸騰出來,泡在水中的屍體迅速發爛發臭,滋生蠅蟲,大量腐爛的屍體到處堆疊,隨之而來的就是,瘟疫。
活著的人不斷染病,又在痛苦中死去,形成新的屍體,繼續腐爛發臭,週而復始。
蓮華的雙手廢了,臉花了,嗓子也毀了,但沒關係,她還會一點醫術,佛道兩脈的傳承中都有醫術,圖自醫,也為濟世,師父教過她辨認藥草,能救治一些常規的病症。
她還有腳,她還可以憑藉雙腳走路,去找她的女兒。
遍野哀鴻中,蓮華遍尋草藥,開始救治染病的災民,她的醫術並不算好,但憑藉懂得的醫理,她教災民將死者的屍體集中起來燒燬,教他們使用石灰消殺會傳播疫病的毒蟲鼠蟻,教他們要把生水反覆燒開再喝,教他們不能捂著潰爛的地方,要露出潰口,多給陽光暴曬。
蓮華將採來的草藥投進大鍋,煮成藥水,分給染病的災民喝。
她不知道這些藥草能管多少用,因為能採到的藥草實在太少,想要嚴格按藥方去煮根本不夠,她只能憑藉她掌握的那點醫術,做最大程度的救治。
染病的災民還是在死,但己經不像一開始那樣,也有人喝藥湯喝好的,十個人中大概能救回兩三個,畢竟她的醫術真的一般,而藥效比較好的那些藥材都集中在藥材商人手中,她一個人在野外能找到的實在太少太少。
沒關係,至少她真的救回來了一些人,為此,她己經盡了全部的努力。
渭水依舊奔湧,並不因死去的人或動物而慈悲的停留,依舊裹挾著滔滔大浪,行過人間的千百種悲歡離合。
蓮華揹著一個竹簍,挎著一個包袱,沿著渭水河岸,行過一個又一個被沖垮的村莊,一次又一次架起大鍋,煮上藥水,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著處理屍體和預防疫病的方法。
草鞋趟過泥濘,揹簍裡的藥草沾著新鮮的土,雙手長出厚厚的繭,佈滿因為舊傷顫抖而被藥刀劃傷的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