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察覺的是,她這一沉吟,方才裴晗盯住她的冷漠眼神忽然變了,瞳孔急遽緊縮,彷彿看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
姜殷又道:“請世子先行前往,容我回府更衣,片刻就來。”
於是她伸手去把裴晗仍舊扒拉在轎子上的左手掰下去,又吩咐車伕啟程。
豈料話音未落,她的手腕便給裴晗拿住,裴晗迅速伸出右手又是一掀,正正露出姜殷那掩藏在寬大袍袖下,白如脂玉的小臂。
兩人皆是愣在了當場,姜殷還未來得及細想,已是眉頭緊鎖頓聲喝道:“無禮!”
好在長袖堪堪攔住了車內其他人的視角,見著她小臂的也只有裴晗一人,裴晗眉間彷彿有波濤湧動,一時未能平歇,是以望向她的雙目也略帶了些水色。
兩人對上雙目,直直盯著彼此,彷彿要將那眼神中藏著什麼皆盡抖露出來。
裴晗仍舊鎮定,緩緩放下了姜殷袍袖,嗓音甚至帶了幾分淡淡笑意:“方才在下記錯了,東街並沒有什麼麗春園,是喚作暢春園的,一字之差,請大人恕在下大意,一會兒別走錯了。”
姜殷重重抽回手臂,躲開他眼神,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灼熱目光,更是懊悔自己易容沒能易到手臂上,一時偷懶,釀成大禍。
她從前是閨閣小姐,自然對什麼麗春園暢春園之類場所避之如蛇蠍,更加不知道這京中妓-院喚作什麼名字了,一時不察,著了裴晗的道。
裴晗又道:“為防大人找不著路,不如還是咱們同去?那處環境也頗為舒適,若要更衣喝茶,盡無不可的,也必不會有外人所擾。”
姜殷看著裴晗,見他目光緩緩下移,轉向她袍袖,便知這不是一句請求。
身側隨從都是姜府之人,也不知她冒用父親身份之事,若要防止未來多一樁麻煩事,這秘密必然要守住。她為了瞞住此事已經做了許多努力,本來事情即將辦完,若是此刻被裴晗揭發,功虧一簣,未免可惜。
她心頭無名火起——對裴晗生氣的不該是她麼?怎麼她反倒變成被威脅的一個了?
裴晗這般,其實是觸了姜殷的逆鱗。
她是最不喜歡受人脅迫的,拼著暴露也絕不願意妥協,當即道:“這事沒有商量之地,世子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她加重了語氣,顯然是帶了氣,也真想看看裴晗敢不敢就此揭穿她。
誰料裴晗只是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那麼大人請便吧,在下就在暢春園相候,不論多晚,必然等著大人的。”
陰暗的巷子內混雜著一股象徵著陳舊和破敗的特有氣息,兩人的目光在此刻相匯聚,如觸手般攪動,又彷彿開膛破肚,流淌出黏膩滯澀血水。
姜殷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收回了目光。她堵對了,他到底還是不敢的。
回到姜府,她將轎中一行人遣派歸家,這些人都是先前休假被她臨時喊來的,並不知曉姜子敬暈倒之事,她以遇見裴晗為由告誡他們不許議論今日之事,更不許談論她入宮之事,想必也不會在家人面前暴露了。
做完了這些,她獨自拖著疲憊的軀體行入房中,避著下人,由著阿勉相幫卸下裝扮,裝作剛起床的模樣。
反正裴晗已經看出她是誰,再裝下去也是無謂,穿著那身易容的皮不僅招人耳目還累得慌,她乾脆換了身裙子。
她並不打算爽約,換了衣服稍事歇息便打算啟程,也是怕誤了夜裡同阿勉早先約好的燈會,誰知行至內院間,被張媽媽叫住了。
張媽媽平素嘴碎,此刻卻所言甚少,面上似有難言之隱,只拉住她道必須要往夫人房中去一趟。
於阿曼?她微微皺眉,想不出她有何事找自己,但還是點頭應允了,往於阿曼院中行去。
她隻身前往,步伐也不禁快樂些,這日天色陰陰,院中積雪,走路帶起風來還有幾分涼意。
步入院內,誰知於阿曼此時並未端坐房內,反而在院子正中央圍著花木走來走去,身後撐著傘的婢子都有些跟不上她,至於她髮絲上都落了雪跡,也沒察覺姜殷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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