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殷被領著上了頂樓,只見此處全是隔得嚴嚴實實的雅間,便知這的確是掩人耳目再好不過的所在,隔間中亮著昏黃的燈,壁上皆繪著繁複暗紋,木質地板每每行經都輕拍出動人心絃的悶響。
老鴇停步不前,一位身著十二綾錦裙的美貌女子領著姜殷前行,停在一個隔間外,伸出秀指輕敲門,清脆道:“有客至——”裡間回敲了兩聲,她才輕開房門,請姜殷入內。
之間裡間裝飾更是華美,卻並無其他隨侍,只一人斜斜倚在椅上,見姜殷走入,緩緩抬目。
只見裴晗一襲暗紋錦袍,外攏一件墨色白狐毛鑲邊大氅,襯得氣度雍容,銳利目光直抵姜殷耳畔。
“你來了。”他說。
他歪著腦袋,些許恰到好處的碎髮微微垂落,眼神略帶迷離,彷彿有些醉意,目光有如沉沉夜色,排山倒海壓過來。
姜殷微微眯眼俯視他,冷道:“你有什麼要說的,一併說了吧,我沒時間陪你耗著。”
“如今見我,你就覺得這般不堪麼?”裴晗略略垂眼,讓人看不清楚眼底情緒,“你不知道,我就是怕你這般模樣。”
姜殷不理會他這詞不達意的瘋話,只問:“你費盡心機把我誆來這兒,是真想同我父親說什麼,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裴晗沉聲道:“轎子上有姜家玉佩,所以我才攔轎,見你第一眼,我便懷疑不是姜子敬。當真確信,還是因著特意說錯了名字試你的。”
姜殷緩緩行至另一側軟榻上坐下,給自己斟了一盞茶,掀了掀眼睫:“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裴晗輕輕道:“你想問的就是這個?你所關心的,不過是寧王動作如何,這場謀逆之戰,如何打響,是麼?”
姜殷冷笑一聲,眼角神色緩緩一壓,閃出一絲促狹,拿著強調反問道:“那當然,不然世子以為還有別的什麼?或者我還該依著舊例,喚你一聲太子殿下?”
“不,”裴晗眼底黯淡一閃而過,“只是你對於我為何在此,為何與你重逢,都全然不關心麼?”
姜殷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大腦負載不起如此多樁事,擰眉道:“既然你提了,我不妨也關心關心。你是為何在此呢?如今又有什麼目的?”
她說得緩慢,彷彿十分沒了耐心,不過是在順著裴晗話頭敷衍一般。
屋內空氣靜了一剎那,兩人皆是垂著眼眸,不知是不願還是不敢去瞧對方。
過了良久,還是裴晗先開口。他並沒接姜殷這話,只略略正了身,說起正事:“不說不開心的事。我此番回京,確是奉了我父親之命來探查聖上之意,他如今還沒下定決心。你應該知道,只要陛下的指揮使不入凜川,事情便還有轉圜之地。”
姜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前世,便是指揮使入凜川壓寧王回京,寧王不從,怒斬指揮使,是為混亂之始。
裴晗接著說道:“我的人在御前,知道你今日是去勸皇帝收回成命,效果想必很不怎麼樣吧?”
姜殷神色飄忽不明:“世子爺倒是料事如神。”
“你不瞭解他,你不知道這些計謀本來就是他的點子,他看不順眼寧王已久,你幾句話,甚至滿朝賢臣皆進言,也不見得效果很好。我來找你,只想問一句,你是否定然要站在淳定皇帝的一邊?”
姜殷不明白他話裡含義,眼神一眯,顯出一絲銳利寒光:“你什麼意思?”
“阿殷,如今的大齊,不見得比日後的大齊好,淳定皇帝老了。”他隱晦道。
他說的是實情,如今的天下吏貪將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時,盜賊滋熾。流民四起,闕京都是隨處可見,姜殷並非盲了雙目,這些全看在眼裡。
裴晗沒有停下,接著說道:“但這些我都不在乎。百姓、權利、誰輸誰贏,這些我通通都不在乎……”
姜殷微微皺起眉,眼裡似有光華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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