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如今不過須臾五六載,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她未曾料想到一切來的這樣快。
這些所謂的貴眷小姐,一個個毫無才學、言語粗鄙,不過是傍了幾位牆頭草般的父兄,如今才敢在闕京逞顏色。倘若當年有人敢這般腹誹她,她必然衝上前去對峙,好歹也要讓此人知道些顏色,可如今她再沒有當年的立場,更沒有當年的氣性。
她眼眸一瞟,不遠處裴晗向她走來。
只見裴晗鼻樑高挺,果然一副十足俊俏的五官。他以戰功成名,周身卻是積石如玉的氣度,看起來年紀很輕,不大有將帥鐵血的模樣,唯有眉目昳麗,得了幾分沙場凌厲之色。他手上挎著一件月白披風,走近來抬手為姜殷掛於肩上。
姜殷沒什麼反應,任他動作。
“陛下傳喚,咱們一會兒該回殿內了。你少吹些風,免得著涼夜裡又頭疼。”他溫聲道。
話音剛落,他似乎想去牽姜殷的手試試溫度,卻伸得有些猶疑。不等他觸碰姜殷便搶先收過了手,直直往金陵臺處走去。
姜殷本來任由自己胡思亂想,此刻驟然見了裴晗,思緒越發亂了起來。她緊緊扣著雙手,骨節都彷彿都要碎裂,想要將腦海中些許回憶去除,卻怎麼也不能。過去的喜悅歡欣、求之不得、痛苦掙扎一齊浮上心頭,千愁萬緒哽得她喉間苦澀難言。
姜殷少時起便在亭山學藝,然而她雖師從名門,功夫卻學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水平大大隻能算是中庸。
爾後大齊起亂,她遭家人坑害,本該回亭山的一駕馬車一夜將她送至涼州。原來寧王謀逆,庶兄為保姜氏竟罔顧她於太子暄的婚約,私自將她送與晉王投誠。晉王手握“奪雁”、“柔甲”兩軍,那時持中不言,如此無論戰局如何皆有依靠。姜家養姜殷一遭,沒費得多少功夫,單指著犧牲她一副美貌以保一族平安。
晉王不愛美色,卻將她投入“柔甲”加以訓練,長鞭加身毒藥灌喉,她徹底從闕京的姜勻淨淪落為了涼州的姜殷。她那時愛慕著裴晗,在晉王手下吃盡苦楚,每夜卻仍然攀上房簷,靠想著他望月入眠,等他來接自己回家。
然而那人卻始終沒來,姜殷苦等數月,卻只得了舉家滅族的訊息。尚且不論家中涼薄的姊妹父兄,最讓心碎的是她自小眼珠子般養大的妹妹柔勉橫死府中。
“姜子敬,凌遲,滅三族”。一句輕飄飄的旨意,擊碎了她錦繡安寧的十幾年時光,徹底將她拖進慘敗的現實。
他們說寧王兵力被奪本該不戰而潰,然寧王之子驍勇善戰,連換三匹戰馬於金川絕處逢生,取道粱州渡於離道大破南軍,斬殺大將季明爭,直指闕京隨父攻入城門。
她那時想,是這個人夥同他的父親奪走了她的一切。
她幼時無憂無愁,少年時恣意自由,卻在最美好的年華淪為家奴死士。涼州三年她未曾有一刻放鬆,只等著大仇得報那日。她曾於涼州黃金臺一戰成名,直至數年後仍流傳著晉王座下柔甲奴隸五式斬西涼領主的傳聞。傳說那奴隸於喚靈山下回眸展顏一笑,恍若浴血修羅,端的是瀲灩無方。
她有時也想著,便辭別過往一切,只做晉王麾下一柄破月氏斬西蠻的利劍也未嘗不可。浴血衝殺有今日無明日的日子,到底是純粹的。
可三年後晉王召她,說給她一個復仇的機會,要她嫁入東宮。須知名將和美色皆可傾城,若兩者兼備卻是禍難,晉王不願放過她,她又成了闕京東宮豢養的一隻金絲雀。
凌|辱也好、踐踏也罷,復仇的執念早已將她腐蝕得身無完骨,她的心早就死了,毫不猶豫答應下來。新婚夜洞房裡燭火如豆,她握緊裙下匕首,掂量著手下力道,掀開蓋頭的新貴太子卻是心心念唸的意中人。
她下不了手,卻再也無法向從前一般愛他,更無法相信這個現實。年少所愛奪取她的一切,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他曾騙她說會來接她回家。
晉王怒不可遏,銀鞭抽在她肩背,她的心裡同樣鮮血淋漓。她跪在晉王膝前淚流滿面肝腸寸斷,哭求他放過裴晗,於是她有了新的任務——鹹熹帝。
她知道晉王野心勃勃妄圖謀逆,知道他已然通敵賣國只求榮登大寶。她的任務不過是一場摔杯為號。
她不甘,不甘就這麼成了一枚無所謂的棄子,不甘成了裡通外國的千古罪人。但受制於人,她再恨也無用。
直到發現自己有孕後,她忽然萌生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她尋了日子趁夜溜出東宮,刀橫於晉王頸側逼他還己自由。臨門一腳,晉王卻說柔勉在他手中,昏迷多年至今未醒——他有一丹妙藥,柔勉不得好死或是重得新生,全在姜殷。
她失魂落魄,刀柄砸在腳背上。那夜她輾轉難眠,她愛柔勉若珍寶,卻真心想過置她不顧,然而第二日聖上賜婚,閔都趙氏賜予太子裴晗為正妃,擇吉日成禮,裴晗竟下跪接旨。
兩年了,她剛剛身懷有孕,他卻要娶他人為妻。
那日裴晗在她房外立了一夜,她閉門不見,抬手拂過小腹,神色悲涼,世上無干的牽絆已經足夠多,何苦又拼死生下個要命的軟肋。
她終究還是下了決心,寧王屠她滿門,他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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