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裴瀟依著禮數,對姜殷引薦道:“見過神女,這是我六哥,大齊的寧親王。”
寧王恭恭敬敬一禮,姜殷坐於臺上,對他輕輕一點頭。
寧王道:“大齊近日‘流言如沸’,幫了我軍大忙,更省卻了不少兵卒,這都要多謝神女的襄助啊。”
姜殷:“寧王殿下少禮,本座所願唯有眾生安定、罷兵休戈,區區薄力,只盼王爺早日助本座實現此景罷了。”
“是。神女上承西涼無限天之力,必然對天象吉凶略有所知。北軍休整多日,是繼續進發的時機,漏夜前來,是想請問神女明日南下起兵有何不妥麼?”
寧王素來不信天象之說,也並非西涼出身,對姜殷這所謂神女也自然不信。此刻前來無非是想試探一下,且早定下了明日起兵,必然已經有了完全準備,姜殷此刻無論說什麼也不會有所左右。
姜殷自然知道這道理,於是道:“本座雖為神女,卻並非觀測天象的小官,西涼不講天象之說,殿下怕是問錯人了。”
寧王聽了姜殷這句廢話,不由得一笑,於是一揖道:“是在下冒犯了,神女莫要見怪。”
姜殷:“無妨。早聽聞寧王英勇善謀之名,今日一見也是幸事。明日啟程,寧王殿下今早安歇罷,本座就不送了。”
聽了她送客,寧王晉王也不好強留,便只得作禮離開。
方才裴晗一直靜靜立在兩人之後不遠處,也不知道認出來了姜殷沒有。姜殷從前向他暗示過自己的計劃,又在謀得神女身份後和晉王交代了裴晗身份,不知二人是否已有通氣。
她面上攏著層紗,只憑借面容恐怕是認不出的。
她一念之差,多出了一言:“夜闌風冷,兩位殿下千金之軀,莫忘了添衣。”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晉王和寧王皆是差異地回頭望她,只得當作尋常囑咐回了兩句話,才離去。
姜殷咬字略微將重音放在了“夜闌”二字上,倘若裴晗聽得明白,自然會在夜闌所代表的子時來見她。
上輩子在亭山上時,她總用這個法子暗示裴晗她什麼時候回去給他換藥,她只盼他還記得。
午夜,月色如霜,四無人聲,唯有軍中鐵衣寒光攝人。
姜殷卸下了神女的重重衣飾裝扮,此刻分毫沒有施朱描翠,素衣素容坐在室外月色下,只有頸間繞了一條白色素紗繃帶,真真稱得上一句“雪為肌骨月為神”。
她坐在一把木製輪椅上,長髮鬆散下來,柔柔拂動在耳畔。
“你來了。”她道。
裴晗果然站在了她身後。
姜殷忽然想起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腿傷,心下隱隱存了一點試探的一絲,狀若無物似的隨口提起:“這秘鐵造的骨釘當真厲害,我才打了兩釘,已經是要死要活,更不用說你從前受了四釘,我倒敬你。”
只一眼,裴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霎那間身邊的所有喧譁之聲他都聽不見,只直直盯著姜殷雙腳腳踝處猙獰打著的兩道黑釘。
那一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過去的一切像是走馬燈一般地閃現。他想起來年幼時所跟隨的師傅們如何誇他天賦異稟,他又是如何少年得意。
他想起來那釘子打進去的時候那刺進骨血靈魂裡這輩子都難以忘卻的劇痛,他只要看一眼都會渾身戰慄。
他想起來姜殷的身影,她練武的那些乾淨利落的、漂亮的招式叫他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大聲叫好,這兩道黑釘打進去,她便是還能痊癒,也再不能如前了。
秘鐵打的骨釘打在腳腕上,是為了永絕後患,從此這個人再無戰鬥之力。
為什麼?他問自己,問上天,為什麼?他才離開多久,她的計劃也成功了,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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