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撕破偽裝的時候,就沒有那麼美好了,對嗎?”
他倚靠在自己的觸鬚之上,悄悄地退回陰影裡,語氣逐漸變冷。變成奧黛爾經常從孕母口中聽到的那種輕蔑語氣。
“你騙了我。”
奧黛爾喃喃道。這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緒。麻木的,盲目的憤怒。
“你和我不是同類。你只是把我困在這裡的騙子。”
“不。我們就是同類。”
門羅從上至下緩緩倒吊在她面前,來自他的黑髮和她的黑髮互相交織。纏住她的身體的觸鬚再次絞緊,讓她不能呼吸。
“你看見的我是你自己的倒影。你的獨特,你的不完整都有我來呈現。你和我,我們,才能一起存活下去。作為整體永遠的活下去。”
在那一刻,門羅的記憶閃過她的眼前:
一個從標註著“實驗品D002”的冷凍倉裡逃出的黑色生物,鬼鬼祟祟鑽入魚人的主船,然後在溫暖的水域裡安歇下來,飛快生長出一條又一條的觸鬚。然後他像一個陰暗的想法,一道黑影,悄悄地進入她的腦內。
在雪地裡瀕死之時,她開始向著巴比龍爬行,將自己融入意識系統。在魚人主船裡,她自己尋找到了暗道和小艇,悄悄躲開眾多衛兵的視線。在集市上,她製造了意外,一個人推著搖籃跳入深處的水域,四處尋找同伴——而當照相機的燈光亮起時,她身邊的門羅便消失無蹤。
現實還是夢境?
夢境還是現實?
觸鬚上的骨刺探出來,順著她的額頭下方的骨縫插入,沒有絲毫阻礙。
“你的一切所思所想,都是製造我的必要條件。我只不過是你的複製體。”
骨刺接觸到她的血液,居然發出了嘶嘶的聲音,表面浮出一連串的氣泡。
她的血……
紅色中有細微的銀色顆粒物。
啊,是那時……在諾曼的飛行器上,他將注射器推入她的身體裡的那一瞬間說過的話:
“是的,這是由我複製的血。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奧黛爾醒悟了什麼。
她仰頭抓住了刺破自己的額頭的骨刺。
“不。”
她感到手裡扭動,搖晃的觸鬚在和自己的動作重疊:
“不。我要回去。這裡是我的夢境,你受我控制。”
紅色痕跡在白色臉龐上如同火焰蔓延。門羅的臉頰出現深紅色缺口,他向後躲開了,舌頭髮出的憤怒嘶嘶聲在黑暗裡攪動,觸鬚一層層鬆開,如同繃斷了的纜繩將她和搖籃彈開。奧黛爾在分不清方向的黑水中翻滾了幾圈,仰頭看見了飄飄蕩蕩的一抹銀色。
那是門羅的眼睛,還是……向她靠近的某物?她的傷口還在流血。搖籃被觸鬚打破,幼蟲從搖籃裡游出來,順著她的血跡而來,蜷伏在她的傷口上,眨動著大眼睛發出嗡嗡聲。
奧黛爾感覺到自己在向著無窮無盡的深淵下墜。只有幼蟲還在撲打著紫色的翅膀,無用而脆弱的翅膀,在陪伴著她下墜。








